第三十七章 余温
沈渊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结着冰碴,左肩的旧伤被火烤过,又过了冷风,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拉。踏雪跟在他脚边,四只爪子也湿得透透的,走一步,便在雪地上留个黑印。一人一狗,像从冰河里爬上来的。
孙瘸子一夜没睡,坐在门边。听见脚步,他猛地开门,见沈渊这副模样,脸都青了。他没骂,只一把将人拽进来,又丢了条破被给踏雪。沈渊没说话,先去阿九那边看。阿九睡得正沉,小脸被炭火烤得泛红。沈渊伸手探她额温,还是有些烫,但不打紧了。他这才坐倒,往墙上一靠,连刀都没解,就闭上了眼。
“王八蛋。”孙瘸子低骂一句,弯腰把火盆挑旺,又去叫店小二烧水。沈渊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天已大亮。阿九和踏雪并排坐在他旁边,一人一狗都盯着他,像等他醒。阿九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见沈渊睁眼,连忙别过脸,用袖子用力抹眼睛。
“哭什么。”沈渊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哭。”阿九说,“火盆熏的。”沈渊笑了一下。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手却重得抬不起来。孙瘸子端了碗姜汤过来,硬灌了他半碗。那汤又辣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沈渊这才彻底醒过神来。他把昨夜的事简略说了。孙瘸子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道:“能挡这一夜,也算本事。可北原侯既然派了‘灯使’来,这事就还没完。南回河只能挡他一时。等船队绕东边的官桥,用不了五天。”
“五天。”沈渊重复,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黄叶集不能久留。”孙瘸子把烟点上,吸得吧唧响,“大周在南边有个地方,叫白鹿城,城里有除魔司。北原人再横,也不敢在除魔司眼皮底下明着来。我们得去白鹿城。”沈渊没答,只问:“阿九的身子,还能不能赶路?”孙瘸子看了眼阿九,说:“这丫头已经能下床了。倒是你,再折腾下去,血都流干了。”沈渊没理会这句,扭头看窗外。天阴着,雪早停了,可风仍紧。他仿佛还能听见昨晚冰层炸裂的声。那声响还压在他骨头里,嗡嗡的,像没散干净。
“等天擦黑,我们走。”沈渊道,“白天出镇太显眼。”孙瘸子点点头,去收拾东西。阿九悄悄把一碗粥推到他手边。沈渊低头看,粥里还卧着半个荷包蛋。他怔了怔,抬头看阿九。阿九已经跑去逗踏雪了,只当没这回事。沈渊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了。蛋是凉的,可吃进肚里,像吞了小块太阳。
这一天,沈渊没下床。他强迫自己睡。梦里,他又回到北原城下,那盏大灯碎成满天光屑。他娘站在他面前,笑得像雪。他追着喊,她却越走越远,最后变成河面上一点浮光。醒来时,天已暗了。孙瘸子已经收拾停当,阿九裹得严严实实,踏雪也吃过了食。沈渊起身,把断刀别在腰后,又从怀里摸出那半片黑鳞,在灯下又看了一眼。那灯文他没忘,一笔一划都像刻在眼皮里。他必须活着到白鹿城,找到能教他看这字的人。不全是逃命。有些仇,得回头才报得清。
“走。”沈渊说。四人出了客栈,趁夜色混入南去的流民。走到镇口时,沈渊回头望了一眼黄叶集。雪野苍茫,镇子缩在山坳里,像一叶被雪半埋的小舟。他忽然想,若这趟能活下来,将来定要回这里,给阿九买十个糖人。不,买一百个。他这么想着,便笑了。阿九走在他旁边,仰头问:“哥,你笑什么?”沈渊说:“没笑。”阿九撇嘴:“你笑了。”沈渊把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挡住风:“看路。”踏雪回头,朝他们甩了甩尾巴。夜色漫上来,将他们一行,慢慢吞没在无边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