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河上夜火
黄昏时,沈渊独自出了镇子。
他谁也没说。孙瘸子知道,阿九也猜到了,但谁都没拦。阿九只追到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她偷偷省下的半块饼。沈渊捏了捏,没说话,下了楼。踏雪还是跟了出来。这一次,沈渊没赶它。打不赢,这狗会死。可赶它,这狗也会自己跟来。人与狗,都到了这一步,就都不劝了。
老渡口静得出奇。风声都像被冻断了。沈渊把渔棚里的桐油、木炭搬出来,在河柳下堆了个灶,用雪压住火口,只留一线朝北的引沟。他又用匕首在冰面上凿出几道浅坑,沿河排开,坑底铺上碎炭。炭浇了油,一点就着,能烧出一串火路。沈渊做得极快,手已经冻得没知觉。做完这些,他在河柳后坐了,刀横在膝上。踏雪卧在他右边,黑毛慢慢被雪覆住,只剩鼻头一点湿气,像从石头里长出的活物。沈渊没和它说话。有些时候,话是多余的。他和这狗之间,早就不用出声了。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沈渊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千下。然后他听见了。
北边有声音。极轻,极密,像无数只脚踩在雪上,又像蛇群贴着冰面滑。沈渊睁眼,从柳后慢慢起身。踏雪已先一步蹲起,耳朵朝北。沈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渡口北岸,影影绰绰,多了十几道黑影子。他们不点火,不说话,只在雪里站着,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鬼。正中央,黑斗篷骑在一匹没有眼睛的高头黑马上。那马四蹄如碗,踏在冰上,竟悄无声息。
“真是好雅兴。”黑斗篷的声音从河面传来,不响,却像冰上滚珠,字字清晰,“一个人,一条狗,想挡我北原的过河?”
沈渊没答。他慢慢蹲下,打着火石,点燃了河柳下的油灶。火苗“轰”地蹿起来,顺着引沟往河面飞扑。紧接着,那些浅坑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雪地上猛然睁开的一排火眼。火势极快,河面冰层被烧得“咔咔”响,白气蒸腾。北岸的黑马齐齐后退。黑斗篷却不动,只从斗篷下抽出那盏小黑灯。灯仍不点,可那些红蓝不定的光,像蛾子般绕灯而舞。他举灯朝沈渊一晃,火路竟从中裂开,向两边翻卷,像被只无形的手生生拨开了。沈渊一凛,知道这火挡不住他。
“点火,好主意。”黑斗篷催马向前,黑马踏上冰面。冰一响,蹄下漫出细纹。可那马走得极稳,似有四只铁蹄踏着看不见的桥。黑斗篷身后,那些黑影也动了,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纸,贴着冰面飘来。沈渊没退。他咬开桐油壶的塞子,朝最近的一路火坑泼去。火“呼”地又高了一尺。黑斗篷的灯晃了晃,蓝光被热浪逼退半圈。就这电光火石间,沈渊已经冲了出去。断刀出鞘,他借着火势,一刀劈向黑马前蹄。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如铁,直拍下来。沈渊侧滚,刀锋上撩,砍中马腹。那马一声不嘶,只从腹中涌出一股黑烟。沈渊被烟一熏,眼前发花,忙向后撤。黑斗篷已从马上跃下,轻飘飘落在冰上。
“灯不灭,马不死。”黑斗篷提着灯,一步步朝他走来。黑马化成一团烟,又在他身后重新聚成马形。沈渊握刀的手一紧。他不怕人,也不怕鬼,可这种打不散的东西,他没有法门。踏雪已扑向那些黑影子,撕咬翻腾,黑狗和黑影像绞在一起。沈渊连连后退,寻那火势最盛处。他知道,这火只能再撑半刻。火一灭,冰会重新硬起来,到那时就再无天险可凭。他必须在这半刻里,做一件事。
他猛地回身,奔向河柳。那是方圆数里最高的一棵树,也是这老渡口的“眼”。沈渊抱住树干,攀身而上,一直爬到那根最长的横枝。火苗已烧到枝上,河柳像支巨大的火炬。沈渊用尽了全身力气,连刀带人,朝那主干狠狠劈下。刀口入木三分,枝干轰然断裂,带着满枝烈焰砸向河面。冰层发出一声巨响,裂缝如蛛网般从河心炸开。黑斗篷脚步一顿,终于现出一丝惊意。那盏灯的光,像是被沈渊这一下砍得晃了三晃。与此同时,冰面“轰”地塌了一块,黑水翻涌。踏雪叼着一道黑影子,从冰上滚了过来。沈渊伸手一捞,将它拖回浅滩。北岸的黑影被河水吞了几个,剩下的纷纷后退。黑斗篷站在裂缝边上,望着沈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燃着比火更冷的东西。
“你和你爹一样,喜欢用命赌。”他说,“下次,我会带船来。”
说完,他竟真就转身,带着残兵退回北岸。火光里,他的身影像一匹被烧了尾巴的老狼,不慌不忙,慢慢消失在雪幕深处。沈渊跪在浅滩上,嘴里全是血腥味。踏雪从水里挣出来,甩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抬头看那黑斗篷消失的方向。河上,冰层还在“咔咔”地响。火在河心烧成最后的余烬,将整片夜都染成暗红。沈渊慢慢站起来,刀还在手里。他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许是笑自己命硬,或许是笑这狗命大。夜风呜咽。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他知道,黑斗篷还会来。但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雪原上会多一条新河。他们在对岸,过不来。今天,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