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天
回到客栈，沈渊把门关死，脱了外衫，这才发现左肩的伤已经和衣料冻在了一起。他一扯，皮肉撕开，血又慢慢渗出来。阿九已经醒了，正缩在床角，拿被子蒙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沈渊没作声，把刀搁在床头，又去火盆边烤了烤手。
“哥，你肩上红了。”阿九小声说。
“没事。”沈渊道。
阿九没说话，慢慢爬过来，从自己袖子上扯下一条布，沾了水，替他擦伤口周围的血。她手很轻，轻得沈渊几乎没感觉。他看了她一眼，阿九便红了耳根，小声说：“我以前……也给娘擦过。她总说，擦干净了，就不疼了。”沈渊没接话，只由着她擦。擦完，阿九又把布条缠上去，系了个小小的结。
孙瘸子从外面回来，怀里多了一包药粉。他见阿九在给沈渊包伤，也不说话，把药粉丢过去：“这是刀伤药，镇上医馆赊的。他娘的，这黄叶集的东西比外头贵三成。”沈渊接过，道了声“谢”。孙瘸子摆摆手，坐到火盆边，往里面加了两块炭。
“渡口你去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北边的人会从老渡口过。”沈渊说。
孙瘸子点头，点着烟，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这三天，我们不能光躲。躲不住。”沈渊“嗯”了一声。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手比脑子快的人，最怕闲下来。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道：“我想在渡口等他们。”
孙瘸子猛地抬头：“你疯了？那黑斗篷少说带了十来个高手。你一个人，加条狗，再加我这瘸子，不是等死？”
沈渊没看他，只把断刀拔出半截，灯下看那断口。刀脊乌沉，刃光如线。他低声道：“他们也知道人比我们多。所以他们不会防。渡口窄，冰面脆。若我在他们上岸前动手，把河柳点了，火一起，冰就软。他们过不来。”孙瘸子眉头紧锁：“那能拖几天？火一灭，冰更硬。”沈渊收刀入鞘：“能拖一天是一天。镇上有巡差，只要大周的人发现北原卫过河，这事就闹大了。到那时，他们反倒不敢明着来。”孙瘸子愣了愣，像是重新认识这个少年。他狠狠抽了口烟，说：“你小子，阴起来是真阴。”
一直没作声的阿九忽然开口：“哥，我也可以帮忙。”沈渊摇头。阿九小脸一急，从床上爬起来，跪在被子上，挺直了背，说：“我跑得可快了。娘说，我像她。”沈渊看着她，见那双眼睛里全是倔。他顿了顿，问：“你娘还说过什么？”阿九歪头想了想，说：“她说，若我不在了，别找她。若我逃出来了，就去有黑雪狼的地方。”沈渊和孙瘸子对了一眼。黑雪狼。踏雪就卧在火盆边，听人提它，耳朵动了动，没睁眼。沈渊伸手摸它。这狗从北原一直跟到黄叶集，如今已经瘦得不像话，可它从未叫过苦。
“你想帮。”沈渊对阿九说，“那这三天，你就和踏雪待在客栈，哪儿也别去。你没事，我就能安心。”阿九咬了咬唇，点头。她明白，自己好起来，就是最大的帮。
这一夜，沈渊没有出门。他借着灯，把沈天放那卷皮纸又默了一遍。纸上的字，其实并不全是北原城下的事。有几行写的是“沈家刀法”。字极简，没有招名，只是一些运劲的法子和步法方位。沈渊边看边琢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像在雪地上走步。他没学过刀。疯仆只教他握过刀，没教他杀过人。可这皮纸上的东西，像正合他身上某根筋，越看越顺，越划越快。到后来，他索性闭起眼，在脑中把一招一遍遍拆了又合，直到后半夜，才靠着墙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他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三斤桐油、两把旧匕首。又去棺材铺，找那光脑袋汉子买了些碎木炭。那汉子什么都没问，只多送了他一卷粗麻绳。沈渊把东西堆在渡口边的渔棚里，用破草席盖好。他反复算了风向。北原的夜风从北往南刮。若在河柳下点油，火势会顺着河面往对岸卷。这法子他见过一次。上辈子？不，是在猎户村时，有年冬天山匪进村，村长点燃南坡荒草，把山匪呛得大半折返。那时候他六岁。他记到了现在。
第三天，雪停了。天冷得更狠，风却小了。沈渊站在客栈窗前，能看清镇外渡口那棵河柳。太阳没有出来，天灰白成一块。他忽然觉得，今晚，会有一场硬仗。不是他有多惧，是骨子里有什么在慢慢绷紧，像一根弦，被两只手往死里拉。他知道，这是死战的前兆。他心里有些东西，比刀先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