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亲情相缚,策马归漠
书名:俩俩相望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5535字 发布时间:2026-08-25


慈宁宫那一场母子对话过后,京城表面归于一派平和,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太后嘴上应允暂且不再逼迫裴昭恒仓促选妃,可心底那份盼他成家延嗣的执念,半分也未曾消减。经历过无数次的拉扯,她已然明白,强硬逼迫只会激起裴昭恒逆反,逼得他索性直接返回北疆。于是她收起凌厉的姿态,换做润物细无声的软磨。

裴昭恒身在京城的这半年,入宫请安的频次本就不少。往后每一次踏入慈宁宫,耳边总绕不开关于婚事的细碎话语。有时太后并不直接提选妃,只是闲谈宗室旧事,说起与他同辈的宗室子弟,哪家王爷又添了子嗣,哪家府中儿女绕膝,言语之间满是艳羡。

“你二伯家的小王爷,比你还要小两岁,如今膝下已经一双儿女,府中热热闹闹。哀家每每过去赴宴,看着满院孩童嬉笑打闹,心中既欢喜,又难免心生感慨。”

太后摩挲着腕间温润玉镯,眼神幽幽望向窗外庭院的桂树,语气带着淡淡的怅惘。“哀家也盼着,有朝一日,怀王府也能有这般烟火融融的光景。”

这般话语,不似斥责,没有施压,却如细密蚕丝,一层层缠绕在裴昭恒心头。他为人至孝,面对生母这般感慨,无从辩驳,只能躬身静静听着,几番想要开口,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下。忠孝二字,如同两座大山,横亘在他的身上。他可以挥剑冲破千军万马,却很难挣脱血缘亲情织就的罗网。

朝堂之上,皇帝亦是屡屡寻机会和他私下谈话。御书房内,褪去君臣的森严,只剩兄长对弟弟的规劝。

皇帝手中把玩着玉镇纸,目光落在裴昭恒身上。“昭恒,你立下盖世战功,手握北疆重兵,威望冠于朝野。若是你在京城成家开府,有眷属羁绊于此,北疆兵权方能让朝野上下彻底安心。这不仅仅是你的家事,亦是宗室朝堂的大事。”

帝王言语,半是手足温情,半是朝堂权衡。皇帝心中顾虑,裴昭恒心中何尝不懂。手握边境十万铁骑的战神,如果无家室牵绊,随时可以策马重返塞外,于皇权而言,终究是一份隐患。娶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份无形的人质,将他牢牢拴在京华土地之上。

裴昭恒垂立御案之前,心中百感交集。家国大义压在肩头,私人情爱却不愿就此妥协。他能理解皇兄的考量,却无法牺牲两个人的一生幸福,去成全朝堂安稳。

“皇兄,臣明白宗室的期许。只是婚姻关乎女子一生,臣不愿草草将就。”

皇帝闻言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却也没有强行下旨。裴昭恒功勋卓著,民心所向,若是逼迫过甚,反倒容易生出祸端,只能再三叮嘱,望他早日将此事放在心上。

半年的留京期限,一日日走向终点。

眼看离可以离开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太后心中的焦灼再度疯狂滋长。软言劝说收效甚微,先帝遗愿便成了她手中最重的筹码。

这一日裴昭恒入宫问安,殿内气氛格外低沉。太后端坐在凤榻之上,面色恹恹,神色憔悴,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待殿中侍从尽数退出去之后,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昭恒,你父皇弥留之际,拉着哀家的手,反复嘱托,一定要替你寻一门妥当亲事,盼你香火延续。先帝的遗愿,你当真要置之不理吗?”

先帝遗命,重于千钧。

裴昭恒脊背微微一僵,躬身深深一揖:“儿臣不敢忘却先帝嘱托,只是此事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太后眼眶泛红,声音微微抬高,“一年又一年,从你二十远赴北疆,到如今将近二十七岁。一年等过一年,还要等到何年何月?哀家年岁越来越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能不能等到那一日,尚且未知。”

自此之后,太后便真的恹恹病倒。

起初只是胃口衰败,饭食入口难咽,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睡。慈宁宫汤药日日不断,太医轮番入内诊脉,开下滋补调理的方子。没过多久,太后干脆卧床不起,整个人日渐消瘦。宫中氛围压抑到极点,到处都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裴昭恒听闻太后病重,几乎日日都要去往慈宁宫侍疾。他守在床榻边上,亲手侍奉汤药,看着往日精神矍铄的母后,病卧锦被之中,面色苍白,心中满是酸涩难受。

太后每每见到他前来,便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声声凄切。

“昭恒,哀家别的什么都不求。荣华富贵,权位尊荣,哀家全都看透。哀家余生唯一念想,就是活着看见你娶妻。若是这件心愿不能了结,哀家就算闭上双眼,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去见先帝。”

说到动情之处,太后甚至以绝食相逼,不肯进食御膳房送来的饭食。

消息传遍后宫,皇帝数次赶来慈宁宫劝解太后,劝她保重身体,可太后心意难平。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拿性命相求的母后;一边是朝堂宗室层层叠叠的期许。裴昭恒深陷两难泥潭。

他见过沙场之上流血牺牲,面对万千敌寇,他从未有过半分怯懦。可面对至亲的亲情裹挟,他寸步难行。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回到怀王府,立于庭院之中,仰望天边一轮孤月,满心皆是疲惫。

府中枫树红叶落了满地,满地残红,恰似他心中纷乱无解的心事。

他不是抗拒娶妻,只是抗拒这一桩桩算计权衡的姻缘。他期盼的是两心相知,而非一道圣旨捆绑出来的相敬如“冰”。可在太后与宗室眼中,这般想法,却近乎任性。

宫中风声悄悄流转,太后与皇帝已经私下商议,打算不再顾及裴昭恒本人心意。礼部已经悄悄草拟赐婚圣旨,打算直接挑选一位家世合适的世家贵女,降下旨意,强行敲定婚事。不管裴昭恒愿不愿意,宗室颜面,先帝遗愿,都要得以完成。

这份风声,终究传入了怀王府。

那一夜,王府烛火彻夜通明。案头摊开边关送来的军报,可裴昭恒却无心翻看。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六年戍守边塞,半年困于京华,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委婉婉拒,换来的,却是一道无视自己心意的赐婚。

积攒许久的委屈,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

第二日清晨,裴昭恒再入慈宁宫。殿内药味弥漫,太后半靠在软枕之上,面色依旧憔悴,依旧苦口婆心,劝他接纳朝廷的安排。

裴昭恒站在床前,胸口郁气翻涌,眼底藏着少年仅剩的赌气与悲凉,声音并不高亢,字字却掷地有声。

“母后,这门婚事,儿臣暂时不娶。倘若您依旧步步相逼,儿臣便永戍北疆,永不归京。往后,您这辈子,都见不到儿臣了。”

一句话落下,整座慈宁宫陷入死寂。

太后怔怔望着眼前的儿子,心口又气又疼。她太了解裴昭恒的性子,从军多年,言出必行。若是真的逼到绝境,他真的会翻身上马,奔赴千里塞外,从此长年不再踏回京城。

若是那样,母子两地相隔,遥遥万里,此生相见遥遥无期。太后纵然心心念念盼孙辈,却更不愿彻底与幼子生离。

那一份草拟完毕的赐婚底稿,只能被暂且搁置,锁入礼部的档案柜之中。

裴昭恒不愿继续困在这座处处束缚他的京华城池。当夜,他便传令亲卫,收拾行装盔甲。天还未蒙蒙亮,城门刚刚开启,他便带着寥寥数十名贴身护卫,策马奔出京城城门,马蹄踏碎晨雾,再度向着千里之外的北疆疾驰而去。

快马一路向北,身后繁华帝都越来越远。风掠过耳畔,裴昭恒坐在马背之上,心中并无半分快意。这一场逃离,看似挣脱了京城的束缚,可母子之间的隔阂,心底的亏欠,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坐在床榻之上,听闻儿子已经再度奔赴北疆,手中茶盏险些脱手,默默垂泪落泪。满心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她终究舍不得,逼得自己的幼子老死边塞。

可心中盼他成婚的念头,一丝一毫也未曾消减。既然京中那些门第显赫的高门贵女,尽数入不了裴昭恒的眼,太后索性彻底放下所有门第规矩。

不再计较家族势力,不再算计朝堂利益。只要女子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容貌秀丽出众,即便是小门小户的平民女子,也全然无妨。只要裴昭恒愿意成婚,一切条件都可以放宽。

内务府寻来大批民间画师,奔赴京城周边各个州县,寻访合适的闺阁女子,一一绘下画像。一箱箱装帧精致的画像,顺着驿道,源源不断送往北疆军帐。

每一卷画像,都附带太后亲笔写下的家书。信里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的规劝,诉说自己年老的担忧,诉说宗室的期盼,盼他能够于这些女子之中择一人婚配。

千里之外,北疆军帐。

塞外的风凛冽如刀,军帐之内,案几之上,堆积起厚厚一摞来自京城的画像与书信。裴昭恒处理完军务,每每收到来自京城的物件,只随手草草扫上两眼,便将所有画像收置一旁封存,从不细细翻看。

边关岁月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依旧守着辽阔北疆,操练兵马,安抚部族,巡视漫长国境线,守护一方国土安宁。京华的催婚书信一封封接踵而至,又一次次石沉大海。一晃,便是三四年悠悠光阴匆匆逝去。

慈宁宫内,太后一日日看着源源不断送回来的回复,始终不见儿子有半分动心的迹象。年岁渐长,身体时好时坏,心中的焦灼一日胜过一日。软磨硬劝、寄送画像、拿先帝遗愿规劝,能用的法子几乎全都用尽,却依旧毫无成效。

万般焦灼之下,一个计策,慢慢在太后心底成型。

数千里之外的北疆,一日,一队皇宫派出的快马信使冲破风沙,火速抵达军前,带来一封八百里加急圣旨。

圣旨之上言辞急迫万分,言明太后重病垂危,缠绵病榻,已然到了弥留之际。太后心中别无牵挂,唯一的遗愿,便是能够再见幼子一面,盼裴昭恒放下手中军务,火速赶回京城。

接到圣旨那一刻,裴昭恒心神大乱。

过往京城的争执、赌气、拉扯,所有隔阂,在此刻尽数被抛到脑后。生养自己的母后即将油尽灯枯,这个噩耗,沉甸甸砸在他心头。他来不及仔细分辨其中真伪,心中只剩下对亲情的担忧。

他迅速将军中大小事务托付给忠心副将,只带上寥寥数名精锐护卫,来不及整理太多行囊,便策马启程。

日夜兼程,星夜赶路。跨过大河,越过关隘,铁骑不分昼夜,千里奔袭。

一路风尘仆仆,满身尘土,终于再一次踏入玄祯京城的城门。

可当他快步踏入慈宁宫大殿,抬眼望去,才骤然看清真相。

殿内太后虽然神色带着几分憔悴,面色略有倦容,却根本没有弥留将死之相。所谓病危,不过是太后与皇帝联手布下的一场骗局。

这一回费尽心力将他诓骗回来,目的只有一个——为他筹办一场盛大隆重的选妃宫宴。

雕梁画栋的大殿之内,华灯璀璨,笙歌四起,丝竹乐声婉转悠扬。京中适龄闺秀几乎尽数列坐席间,锦衣罗裙,环佩叮当,满目芳华。

裴昭恒立在殿门之下,心口被欺骗的愤懑堵得满满当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他本打算草草敷衍完这场宴会,便即刻动身重返北疆。

可他的目光漫过满堂锦衣丽人,视线不经意间,定格在大殿一隅那一道安静的身影之上。

谢清鸢一身素雅华衫,静静立在那里。不争艳,不逢迎,眉目清润淡然,风骨悠然,仿佛周遭喧嚣繁华,都与她无关。

那一瞬间,满堂丝竹乐声、满堂人影喧哗,仿佛尽数退远消散。

记忆深处,少时宫宴落樱纷飞的画面骤然苏醒。那个脸蛋圆圆,怯生生躲在姨母身后,被他唤作小包子的孩童模样,与眼前风华绝代的谢县主,两道身影,在脑海之中重重交叠。

裴昭恒怔怔站在原地,彻底失神,一眼倾心。

盛大的宫宴缓缓落幕,宾客陆续辞别离开。太后早早吩咐,将裴昭恒留于慈宁宫暖阁,屏退全部侍从,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熏香袅袅浮动,门外残留的宴乐声响,隔着雕花门扇隐隐传进来。

太后缓缓开口,打破屋中的沉静。

“昭恒,你常年驻守北疆,远离京华。哀家问你,这数年在外,可曾遇见过合心意、能入你眼的姑娘?若是心里已有心仪之人,大可如实告诉哀家,哀家便为你下旨赐婚,成全你的心意。倘若仍旧没有半分中意之人,那这一回,哀家便要替你敲定一门婚事,不能再任由你一拖再拖。”

裴昭恒指尖微微收紧,方才大殿之中惊鸿一瞥,依旧在心底震荡不休。面上不动声色,装作随口问询,用来打探女子的来历。

“儿臣久居塞外,京中人事大多生疏。方才殿内,瞧见一位气度清雅的县主,儿臣竟不知朝廷何时册封了这么一位县主,不知那是何人?”

太后眸光轻轻一转,心中猜想已然落定,放下茶盏慢慢回道:

“你说的是谢清鸢。那是你姨母的孙女,算起来,还是你的表侄女。谢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品性才貌,在京中一向声名远扬。”

听闻这个身份,裴昭恒浑身一怔,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那些被风沙埋藏了许多年的年少旧事,轰然自记忆深处翻涌而出。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带着恍惚的惊诧:

“竟是她?便是当年跟在姨母身后的那个圆圆脸蛋的小姑娘?那个脸圆圆的,像个小包子一般的孩童?当年我还曾捉弄过她……”

旧时宫宴,落樱簌簌,那个怯生生躲在长辈身后,面庞圆润软乎乎的小女童,与眼前殿中那个风华绝尘、沉静淡然的谢县主,两幅影像在他脑海里重重交叠。一时之间,他心神激荡,久久回不过神。

太后看着他这副恍然忆起往事的神态,浅浅一笑,接话道:

“正是她。哀家还记得,少时宫宴相见,你年纪尚幼,还总爱捉弄逗弄这个小表侄女。一晃许多年过去,昔日的小包子,如今早已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裴昭恒轻轻吐出一声感慨,眼底藏着万千心绪:“原来是她呀。”

太后将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爱慕与悸动看得明明白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欣喜,趁热打铁说道:

“既然如此,昭恒,你若是当真钟意她、心仪于她,哀家即刻便可以下一道懿旨,为你们二人赐婚,成全你这份心意。”

话音落下,暖阁之中一时安静下来。

裴昭恒微微垂眸,没有顺势应下这份唾手可得的赐婚。他微微躬身,神色郑重而恳切,没有半分推诿赌气,字字皆是肺腑。

“母后,谢县主的确极好。只是儿臣尚且不知她心中是何心意。婚姻乃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不该靠着一纸懿旨强行促成。儿臣不想以王爷身份、以皇权威势去逼迫于她。我想亲自去相识,慢慢与她相处,盼能够得她真心。还望母后暂且不要仓促赐婚。”

太后望着自家儿子。这么多年,为了他的婚事,自己软硬皆施,装病、规劝、寄送画像,用尽百般法子,他始终百般推脱。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他动了真心,却依旧不愿走赐婚这条捷径。

她心中有几分不甘,可看着裴昭恒眼底那份难得的认真,又细细思量片刻。儿子常年戍守北疆,重情重义,不愿强夺女子心意,这份心思并无过错。这么多年步步紧逼,母子之间几番隔阂拉扯,此刻,太后心底那股偏执的执念,终于松了下来。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靠坐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之上,神色慢慢归于平和。

“罢了罢了。哀家逼了你这么多年,也的确是逼得太紧。既然你心意已决,哀家便暂且放手,不强行下旨。只是你要记好,机会摆在眼前,切莫白白错过。”

暖阁沉香静静流转,窗外暮色缓缓浸染皇城。

纠缠数年的婚事逼迫暂且告一段落,可属于裴昭恒与谢清鸢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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