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渡口
沈渊去了渡口。
不是白天那处。他说的是镇子最南端的老渡口,一条窄河,接的是南回河的一条细支。这河口夏天能走船,入了冬就封死。黄叶集的老人都说,南回河冻得再厉害,老渡口底下始终有一线活水,那是地下暗河涌上来的,冰再厚也冻不死。沈渊在镇子里转了几圈,打听出老渡口的位置,便趁着天色尚早,独自摸了过去。
河边比镇上更冷,风像刮刀,贴着河面削过来。沈渊踩着没膝的雪,沿岸走了一段,果然看见几间破旧的渔棚,歪在雪里,早没了顶。再往前,有一棵极大的河柳,半截身子探在河上,柳枝被雪压断了好几根。河柳底下的冰面,能看出颜色发青,和别处发白的厚冰不同。沈渊蹲下,用刀柄在那片青冰上敲了敲。冰响极脆,底下有回声,像有水流过。他心里有数了。
他起身,沿着河柳往北看。对岸是一线黑林。再往北,就是北原的方向。沈渊折了根柳枝,在雪地里画了几条线,又用脚抹掉。他要记的不是路,是方位。若真到了河封那天,黑斗篷从北边来,必走这座老渡口。因为只有这里的冰面最薄,最好破冰。别的河段,冰厚如铁,要走得绕出数里。黑斗篷既然定了“三日后”,那时南回河将冻得最脆。这老渡口,是他们南下的桥。沈渊绝不会让他们过桥。
他回镇时,天已经半黑。黄叶集的夜来得快,像有人从东边把天一把拽下来。沈渊没回客栈,去了白日那间棺材铺。铺子还开着门,黑灯瞎火,那光脚孩子仍蹲在台阶上。这一回,他没画圈,只仰头看沈渊,像早知道他要来。沈渊问:“你爹呢?”孩子往铺子里一指。沈渊便走了进去。
铺子很窄,停着三口新打的薄棺,漆味极重。一个中年汉子从后头出来,光着脑袋,系着灰围裙,手上有木屑。见沈渊进来,也不意外,拿过一条长凳,用袖子擦了擦:“坐。”沈渊不坐,只问:“听说你能看北原的货。”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看是能看。你想打什么?”沈渊把一片黑鳞拍在棺盖上。汉子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他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又把鳞片拿起来,在灯下照了照,又放回去。
“这东西,我不收。”他说,声音沉下去,“你从哪得来,便送回哪去。不然,这铺子里的棺材,总有你一口。”沈渊道:“不收不要紧。你只告诉我,这上头的字,写得什么。”那汉子抬了抬眼皮,似在犹豫。过了好半天,他压低嗓音说:“上头写的是,‘候,药归,三日,南渡’。八个字。”沈渊心下一凛。药归,三日,南渡。全对上了。阿九,就是那味药。三天后,南回河一冻,他们便会渡河。这一路上,黑鳞就是他们的令。谁得了这鳞,谁就是北原侯的兵。
“我不问你怎么知道的。”沈渊道,“只问你一句。黄叶集里,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能看这字?”那汉子不说话。沈渊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那孩子忽然抱住了他的腿,小脏手抓得死紧。沈渊低头,孩子仰脸,张了张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别走。它们在河里。”沈渊脚步一停,把他的手慢慢拨开,走了出去。外头风大雪冷。沈渊站在街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铜钱、半玉、黑铁盒、半片鳞,全都贴着,像四个不同的世界挤在一起。他抬头望北。大雪连天,南回河在雪幕后看不见了。可他仿佛能听到,那薄冰下的水,正在慢慢变硬。三日后,整条河会变成一条通途。而他,只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