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黑灯
黑斗篷没有动。他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那盏小黑灯像长在掌心。沈渊的刀已经出鞘，刀尖指地，刃上映着廊下漏进的雪光，像一条冻在冰里的青蛇。两人谁也没开口，只有檐外的风，把破窗纸吹得一鼓一瘪，像这客栈也在屏着呼吸。
“你比昨夜沉得住气。”黑斗篷开口，声如冰碴子擦过瓷面，“北原城出来的人，骨头都硬。就不知道这硬，能撑几时。”
沈渊没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黑斗篷没动。他又迈一步。第三步时，黑斗篷忽然抬手，把那盏小黑灯举到胸口。那灯未点，可灯芯上的蓝光忽然一盛。沈渊只觉胸口一闷，像被只无形的手当胸按了一下。他脚下一沉，整个人像陷进泥里，刀都差点脱手。但他没退，硬是又抢了半步。手比脑子快，刀已扫了出去。断刀划破夜色，带起极细的风声，直取那人持灯的手腕。
“叮——”一声轻响。刀锋像砍在铁上。黑斗篷身前不知何时多了层薄薄的黑气，刀砍上去，只迸出几粒火星。沈渊瞳孔一缩，借力后撤。可黑斗篷更快，那盏灯往前一送，蓝光如舌，朝他面门舔来。沈渊侧身，灯焰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肩头衣裳瞬间焦黑，皮肉像被冰锥扎穿。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在灯身上。灯没碎，却震得黑斗篷后退一步。沈渊自己也被震得虎口出血。两人又成对峙。
“灯是好灯。”沈渊舔了下嘴角的血，“就这点光，也配来抓人？”
黑斗篷第一次认真打量沈渊。他脸上那片黑鳞在蓝光下泛着异彩，像活物在爬。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你体内有东西。那东西比灯值钱。把丫头给我，我不杀你。我只要那盏灯。”沈渊心里一凛，面上不显。他听懂了。黑斗篷要的，从来不是阿九，是阿九体内那半株药母。而他自己，也成了对方眼里的“灯芯”。这趟黄叶集，从住进客栈那刻起，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只是黑斗篷没料到，沈渊会先出来。
“好啊。”沈渊忽然道，“我把她给你，你自己进去抱。”黑斗篷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沈渊已侧身让开，朝房门抬了抬下巴：“就在里面。不过她怕你，我先去和她说句话。”说罢，他转身就往房门走。黑斗篷没拦，只眯起眼。沈渊走了两步，手肘撞开房门，人却没进，反手将门板“轰”地带死。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整个人借门板一蹬，刀锋倒转，如一道白虹，直贯黑斗篷心口。这一下又狠又快。可黑斗篷竟像早料到了，那盏灯往下一沉，蓝光成盾。刀锋没入蓝光，像砍进了一团冰水。沈渊的刀被吸住了。
“小聪明。”黑斗篷冷笑，空着的那只手陡然探出，五指如爪，朝他喉咙掐来。沈渊躲闪不及，正要硬受，斜刺里一道黑影扑来，是踏雪。黑狗从门缝中蹿出，一口咬住黑斗篷的手臂。这一下极重，咬得那黑斗篷闷哼一声，蓝光一黯。沈渊的刀猛地抽回，反手上撩，刀锋擦着黑斗篷下颌划过，削下半片黑鳞。那鳞片落地，像铁片，在木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叮叮”的响。
黑斗篷退到墙边，左臂下垂，黑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腥得发甜。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看踏雪，面上竟还带着笑。那笑越来越深，像被刀划开的旧疤。
“黑雪狼，也认你了。”他说，“好。很好。今晚不杀你，你会长成比沈天放更凶的祸胎。”他退到窗边，黑袍一展，像只巨大的黑鸟，轻飘飘落在雪地里。他抬头，对沈渊道：“三日后，南回河会封冻。等我过河，这镇子便是第二个北原。到那时，你再拿刀，就是给自己掘坟。”说完，他转身向镇外走去。踏雪追到窗边，被沈渊叫住。沈渊站在破窗前，看那黑斗篷走入雪幕。大雪落在他黑披风上，像要把他埋进这夜。可沈渊知道，他会回来。三日后，河冻。这日子是明牌，对方根本不怕他知道。
孙瘸子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提着根从炕上拆下的铁条，脸色铁青：“你他娘的……若不是这狗，今晚咱三个都完了。”沈渊没理他，只走到阿九床边。阿九缩在被角里，眼睛睁得很大。她没睡。沈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片黑鳞，就着雪光看了一眼。那鳞片内里，竟有细如发丝的小字，像用针刻上去的。沈渊没说什么，将它收进怀里。阿九拉住他袖子：“哥，他走了吗？”沈渊点头：“走了。”阿九说：“他还会来。”沈渊看着她：“我会比他先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像要连夜把黄叶集封成一座坟。沈渊让孙瘸子去睡，自己坐到门边，刀放在膝上。踏雪卧在他脚旁，一只爪子搭着他的靴尖。这夜再没旁的动静，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像这镇子在雪下低低地哭。沈渊没睡。他在等天明。天一亮，他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做。那黑斗篷的鳞上，有小字。他得找能看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