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前夜
白天沈渊只做了一件事:摸路。
他把阿九交给孙瘸子照看,自己带着踏雪出了客栈,沿黄叶集的主街走了个来回。这镇子南高北低,出镇只有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渡口。官道口有巡差把守,盘查极严;渡口封冻,冰面滑得站不住人。沈渊在渡口边站了片刻,看河上浮雪被风卷着打旋儿,心里慢慢有了数。
他又绕去西口铁匠铺。那里已围了草绳,几个差官进进出出,门口地上还能看见几道深紫色的血印子。沈渊隔着街看了会儿,没过去。他注意到铁匠铺斜对面有一间棺材铺,门板半开,里头黑魆魆的。一个光脚的孩子蹲在台阶上,正拿木棍在雪里画圈,画一下,抬头冲他笑一下。那孩子没门牙,黑眼仁大得不像活人。沈渊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孩子忽然丢了棍子,转身钻进棺材铺里,不见了。
踏雪在沈渊腿边低低地哼了一声,像在说:这地方不干净。沈渊没应,只把手拢进袖里,往回走。雪已经小了,街上人不多,可他觉得背后总像有东西贴着。不是人,是那黑斗篷身上的气味。那气味很轻,像冻过的铁锈,又像庙里陈年的香灰。他拐进一条偏巷,果然,巷尾有个灰衣汉子,正是昨日跟在黑斗篷身后那人。那汉子远远望着沈渊,不追,只笑,嘴里嚼着半截肉干,像等看戏。
沈渊没有跑,反而朝前走,一直走到那灰衣汉子面前五六步处才停住。他问:“你们认错狗了,还是认错人了?”灰衣汉子“嘿嘿”两声,把肉干咽了:“我们家大人只想请那孩子回北原去。你把她交出来,你们三个,都能活。”沈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他今晚自己来。”他说完,转身便走。灰衣汉子没拦,只在他身后道:“他今晚来,会带灯来。”沈渊没回头。他回客栈时,孙瘸子正在教阿九用草茎编蛐蛐。阿九的手冻得有些僵,编得歪歪扭扭,却仍笑着递给他看。沈渊接过来看,说:“挺好。”阿九高兴地又埋头去编。沈渊朝孙瘸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窗边。孙瘸子压低声音:“怎么样?”沈渊道:“来的是北原侯府的人。不是普通卫兵。”孙瘸子脸色发沉:“北原侯连黄叶集都敢伸手?”沈渊摇头:“他没伸手。他是追我到这儿的。今晚会来。”孙瘸子点了烟,咂了一口,没说话。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蓝色的暮色像冷透的尸布,慢慢盖下来。
傍晚,沈渊让店家把饭送到房里。他关紧门窗,将一张凳子顶在门后。房里的油灯被他吹熄了,只留下半截蜡,用碗扣着,光透不出来。阿九早早就睡下了。她睡前问沈渊:“哥,他们来了,你会不会把我交给他们?”沈渊说:“不会。”阿九说:“你发誓。”沈渊看着她,说:“我发誓。”阿九这才闭眼。她很快睡沉,眉头却仍轻轻蹙着。沈渊坐在床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那半截断刀。刀锋与石面摩擦,发出极细极匀的声,像夜里最轻的雪。孙瘸子蹲在暗处,往窗缝外看。这一夜,黄叶集没有打更。整条街的灯笼都灭得早,像有只大手,把满镇的光一盏一盏按死了。
子时,风止了。沈渊的刀停了下来。他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那日在暗街里听到的一样。一声,又一声,像有人牵着牲口,从雪原那头,缓缓朝黄叶集走。踏雪已经站起来了,它没叫,只从胸腔里滚出极低极沉的咆哮。沈渊把刀横在膝上,睁着眼。窗纸上,忽然映出一个影子。那影子就贴在窗外,离他们不到三尺。它不动,像在听屋里的呼吸。沈渊甚至能看见那黑斗篷一角,正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可它没有破窗。它在等。等屋里的人先怕。
沈渊轻轻起身,走到阿九床边,用被子把她裹严。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又朝孙瘸子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门前,搬开凳子,打开门。门外,黑斗篷就站在走廊尽头,手提一盏极小的黑灯。灯没点,但那灯芯处,有极细极细的蓝光,像将醒未醒的眼。沈渊握紧刀,一步跨出门去。他不想等天亮了。这一晚,总得有人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