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访
沈渊到底没睡实。
夜里风急，窗纸扑棱棱响了一宿。阿九睡在他里侧，小小一团，呼吸倒是比前几日稳了。孙瘸子裹着条旧被靠在墙边，鼾声断续，似睡非睡。踏雪趴在床脚，眼睛半阖，耳朵却时不时一动。它也醒着。
约莫三更，外头梆子响了三下。沈渊睁开眼。床脚，踏雪已经支起前腿，朝门口的方向，无声地龇了龇牙。沈渊慢慢坐起来，把刀握在手里，没下地。他听见楼梯口有脚步。一下，两下，到他们房前停了。接着，门缝下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划。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
沈渊没追。他只把刀横在膝上，静坐了片刻。孙瘸子还在打鼾，可独眼微睁。借着窗外的雪光，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又过了一阵，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响动，细得和猫儿踩瓦。沈渊这才慢慢下床，把靴子套上，刀别在腰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听。外头没声了。他推窗，只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看见对面屋檐上，有道极淡的人影，正蹲着，朝这窗户望。
四目相对。那影子也不动，只慢慢抬起手，在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沈渊手比脑子快，窗已推开，刀已出鞘。那影子却像片黑雪，从檐上飘下去，落在街心，几个起落便没入巷中。沈渊正要跃下，被孙瘸子按住手臂。孙瘸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别追。这地方，他们比咱熟。”
“他还会来。”沈渊道。
“那就等他来。”孙瘸子把窗合上，回到墙边坐下，“这黄叶集里有大周的巡差。他们今晚动手，没成。再想动手，就会换个法子。你在明，他们也在明。明的来，就能防。”
沈渊没作声。他走到床边，阿九翻了身，轻轻喊了声“哥”，又睡过去。沈渊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靠床坐下。窗外雪声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开始翻那卷皮纸上的字。他爹说，别去北原。可如今他们不光去了，还碎了灯。这仇，大得能压死一镇子人。黑斗篷不是北原卫。他穿着黑斗篷，脸上生鳞，那模样，倒像是北原城楼上的“规矩”从灯里爬出来，披了人皮。沈渊忽然睁眼，极低地“嗯”了一声。他想起来了。北原城头上，那个朝他遥遥一点的灰甲人，左颊上，是不是也有片东西？他看不真切。可那记点过来的手势，和黑斗篷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天快亮时，外头忽然乱起来。有人边跑边喊：“出人命了！西口铁匠铺，死人了！”沈渊睁开眼。孙瘸子已经起来，把耳朵贴在门边听。不一会，又有脚步声上楼。这回没停，直接敲他们门。沈渊起身，刀背在身后。开门，是店小二，脸色煞白，舌头打结：“客、客官，外头差官问话，说昨晚西口铁匠铺出了命案，满镇查生面孔。您三位是北边来的，得下去回个话。”
孙瘸子挡住沈渊，自己走出去：“走，我去会会。”他回头朝沈渊使个眼色：别让阿九下去。沈渊点头，把门关上。阿九已经被吵醒了，坐在被子里，抱着踏雪的脖子，睁着大眼看他。沈渊走过去，说：“没事，下去喝碗热粥。”他给阿九套上外衫，又用湿布擦了她的小脸。然后背起她，出了门。他不能让阿九一个人待着。这镇子，现在没一处是安的。
下了楼，堂里果然站着几个差官，正与掌柜问话。沈渊一眼瞧见那黑斗篷三人也在，坐在靠窗处，慢条斯理地喝粥。见沈渊下来，那人生了黑鳞的半张脸，朝他微微一笑。沈渊没理，径自寻了张空桌坐下。阿九小声说：“哥，那人的笑，像条蛇。”沈渊把热粥推到她面前：“吃东西，别看他。”孙瘸子已经和差官说上话，把身份腰牌亮了几回，又请了碗酒，好说歹说，才算掀过去。差官又过来问了沈渊几句，见他年轻，又带着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倒没多疑。等人都散了，那黑斗篷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路过沈渊桌边时，极轻地丢下句话：
“昨晚没能进去，今夜我再来。你若是聪明，就把那丫头放门外。”
沈渊没抬头，只把粥碗往阿九手边又推了推。
“我若是不呢？”他问。
黑斗篷已走出两步，闻言回头，那双深黑的眼在晨光里像两口无底的井。
“那明天早上，铁匠铺里，会多三具尸。”他笑了笑，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还有一条狗。”说完，他带人出了客栈，黑斗篷一翻，像团黑雪，融入满街的风雪里。阿九握着勺子的手，轻轻发起抖来。沈渊伸过手，覆住她的小手。
“哥在。”他只说了两个字。阿九点点头，把粥一口一口喝完，没再回头。可沈渊知道，这姑娘从北原逃出来的路上，见过和黑斗篷一样的人。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被带回那盏灯里。沈渊把刀柄握了又握，掌心被那“圆”字烙得发疼。他偏头看向街上。雪下得正大，满镇黄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像一支支插在雪里的手，朝着天，不甘地伸着。天光惨淡，像极了他刚逃出沈家的那个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