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黄叶集
四十里路，他们从清晨走到日暮。
雪又飘起来，零零星星，像谁在天上往下筛米粒。沈渊的腿早已不是自己的，每一步落下去，都像踩在别人的骨头上。孙瘸子的脸色越来越差，蜡黄中泛着灰，像被风从里往外掏空了。踏雪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偶尔停下，回头望，喉咙里不发声，只把尾巴垂着。沈渊知道，它也不行了。
可黄叶集就在前面。
这镇子不大，建在山坳里，四面坡上生着成片的黄叶杨。叶子落尽了，枝杈上压着雪，远远看去，像一群伸着瘦胳膊的教书先生。镇口立着块界碑，石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上面两个字：黄叶。界碑旁插着大周的黑旗，旗上绣着一只半睁的铜眼，在风里一动不动。
“到了。”沈渊说。阿九已经醒了，从他肩上抬起头，望见那旗，又望见镇子里升起的炊烟，鼻子一酸，忙拿手背去擦眼睛。沈渊没看她，只把她往上托了托，迈步往镇口走。
镇口有两个兵丁，缩在避风亭里，见他们这幅模样，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孙瘸子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泥色腰牌，在兵丁面前一晃。兵丁见了，脸色微变，忙挥手放行。沈渊看在眼里，没问。孙瘸子这腰牌能进大周关卡，必有些不寻常。可他现在只想找张床，生堆火，让阿九睡上一觉。
黄叶集沿山而建，就一条主街，青石板铺地，雪被扫成两堆。街边有客栈、酒铺、药铺、铁匠铺，都还开着门。门口挂的灯笼被雪压得半歪，暖黄的光落在雪地里，像一摊摊化开的糖稀。沈渊闻到了炊饼香，还有煮羊肉的味道。他的肚子猛地一抽，像被谁用拳头顶了一下。
“先吃饭。”孙瘸子带他们进了最近的一家客栈。店门一开，热气裹着油烟扑出来，沈渊眼都眯了起来。店堂不大，只摆着六七张桌子，却几乎坐满了人。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的北人，还有些看不出路数的角色。沈渊护着阿九在角落坐下，踏雪便趴在桌下，把头搁在沈渊脚面上。它很烫。沈渊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狗也病了，只是会忍。
孙瘸子点了热汤、白面饼、一碟咸菜，又破天荒要了壶酒。阿九捧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沈渊见她喝得急，说：“慢点。”阿九便慢下来，可没几口又加快了。她饿坏了。沈渊自己也饿，抓起一块面饼，就着热汤往下咽。那口热汤从喉咙滑到胃里，像把整个人从冰里捞了出来。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低头看踏雪。大黑狗没动，只掀起眼皮，冲他摇了摇尾尖。沈渊撕了半块饼，泡在汤里，递到它嘴边。踏雪这才慢慢吃了。
“哥，我们是不是能在这多住几天？”阿九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
沈渊点头：“先住几天。”阿九咧开小嘴笑了一下，笑得像从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沈渊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能当个“哥”。
正吃着，孙瘸子忽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沈渊不动声色，抬眼一看，店门口又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披着黑斗篷，身形极高，一进门就扫视全店，目光像把冰刀。他身后跟着个灰衣汉子，再往后，是个穿青棉袍的女人，怀里抱着把黑鞘短刀。三人不坐，径直往柜台去，与掌柜低声说了几句。掌柜脸色微变，朝沈渊这桌飞快瞥了一眼。沈渊装作没看见，低头给阿九擦嘴。可他的手，已经在桌下慢慢摸上了刀。
孙瘸子凑近，极低地说：“是北边的人。”沈渊“嗯”了一声。他听见那几人往这边走。脚踩在木地板上，不重，却像踩在他心口上。阿九也察觉了，小手悄悄抓住沈渊的衣角。沈渊没动，只等那脚步停在桌前。
“这狗不错。”黑斗篷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沙，像被北风吹岔了嗓，“卖不卖？”
沈渊抬头，正对上一双极深的眼睛，那眼白泛青，瞳仁却极黑，像把整条北原河的夜都装进去了。沈渊淡淡道：“不卖。”
“我出价公道。”黑斗篷慢慢摘下兜帽。一张瘦长脸，左颊生着片黑鳞，从颧骨蔓延到耳根。满堂的人看清他模样，都噤了声，连掌柜都往后缩了缩。沈渊依旧坐着，手没离刀。
“不卖。”他又说了一遍。
黑斗篷笑了一下，笑得那黑鳞都跟着动了动：“那便算了。我认错狗了。”说完，他带人转身，往楼上去。踏雪在桌下猛地一蹿，被沈渊用膝盖轻轻压住。它喉咙里的低吼，硬生生咽了回去。沈渊知道，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他说的是狗，看的却是人。
“今晚别睡死。”沈渊低声对孙瘸子道。孙瘸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独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这他娘的，才过了河，就追来了。”沈渊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他给阿九紧了紧衣裳，又摸了摸踏雪的头。这晚，黄叶集的雪越下越大。而沈渊知道，那黑斗篷只是先来敲门的。真正的夜，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