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南逃
沈渊从地上抄起阿九,拔腿就往南跑。孙瘸子骂了一声,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跟着跑。他腿瘸,跑起来却快得邪门,像头被火烧了尾巴的老狼。踏雪冲在最前,四爪翻起碎雪,像支离弦的黑箭。
身后,那道黑影已经漫过北边的矮丘。雪原在它脚下像纸,一页一页地被撕黑。沈渊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后背就凉了。那哪里是影子,是无数黑丝一样的东西,贴着地面往前蔓延,像千万条蛇,又像整片雪地活了过来。
“别回头!”孙瘸子吼。沈渊咬牙,闷头冲。怀里的阿九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箍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一声不吭。沈渊能感到她的心跳,急促得像只被鹰追的兔子。
跑到一处坡下时,踏雪忽然刹住,朝西狂叫。沈渊抬眼,西边有条结冰的河,河面白得发青。孙瘸子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喊了声“抄近道”,带着他们往河边冲。到了河边,孙瘸子先拿脚在冰面上狠狠一跺,冰层极厚,裂纹都没有。他先滚下去,又接过阿九。沈渊紧跟其后。三人贴着冰面滑下,还没站稳,身后“咔嚓”一阵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压上了冰面。沈渊回头,黑影已到对岸。可它不下河。它在岸上翻涌,像被什么挡着,不敢沾那冰。
“它怕冰?”沈渊问。
“怕河。”孙瘸子喘着气,把阿九交给沈渊,“这是南回河。河底下是活水,北地的脏东西过不来。可冰一化,就说不准了。”沈渊背起阿九,踏雪在冰上不敢跑快,只轻轻点着爪子。三人沿河往南走。那黑影在对岸跟着,像条黑色的潮水,和他们平行移动,始终不远不近。
“等天再亮些,冰一软,它就能过来。”孙瘸子道。
“多远能到南岸?”沈渊问。
“沿河走七八里,有处河湾,水浅,冰最薄,能过。”孙瘸子抬头望天,“看天光,半个时辰内不到那里,咱几个都得喂河。”
沈渊便不再说话,脚步一下快过一下。冰面极滑,他好几次险些摔倒,全凭一口气硬是稳住了。阿九在他背上,小手冻得发紫,却还紧紧勾着他的衣襟。踏雪在侧,跑着跑着,忽然低声呜咽起来。沈渊低头看它,见它一只前爪渗出黑血。方才趟冰时踩进了浮雪下的冰棱。沈渊没停,只吹了声极短的口哨。踏雪像得了令,忍痛继续。
河对岸的黑影越来越浓,甚至能看出形状了。那是无数半身人形,只有上半截,下半身全由黑丝牵着,在雪上拖行,像一群没入了雪地的魂。沈渊只看了一眼,胸口便翻江倒海。他想起北原城下那些灯,想起他娘说的“不是人,也不是鬼,是规矩”。这东西,是北原侯家养了百年的“规矩”,如今没了灯压着,全泄出来了。
“到了!”孙瘸子忽然喊。前方河床果然一宽,河湾处冰面发灰,裂纹四布。沈渊停下,把阿九交到孙瘸子背上,自己先踩上薄冰。冰面“咔”地一响。他没退,反而把刀往冰上一插,刀刃入冰半寸,稳住身子。他又拉过孙瘸子,三人在薄冰上挪。对岸的黑影突然疯了一样往河里冲,那些半身人形一沾水,便“嗤嗤”冒起白烟,却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沈渊最后一个上岸时,一只黑手已抓到他脚踝。阿九“啊”地叫了一声。沈渊回手一刀,将黑手齐腕砍断。那断手落进水里,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沈渊摔在河岸上,仰面朝天。天已经大亮,云层裂开一条缝,太阳白得刺眼。他喘得肺快炸了。孙瘸子也倒在一旁。阿九从孙瘸子背上滑下来,爬到沈渊身边,把他的头扳到一边,替他擦脸上的冰水。沈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这场逃命里的一个逗号。
“笑什么?”阿九问。
“笑我还活着。”沈渊说。他支起身子,往北看。对岸,那些黑丝像被烫伤了似的,慢慢缩回去,重新没入雪地。北原城方向,天边的红光也淡了,只剩一抹暗红,像伤口结了层薄痂。沈渊知道,那东西没死,只是暂时过不了河。等冰全化了,等雪停了,它还会来。可得先活过今天。
“青石镇没了。”孙瘸子坐起来,点了点他们现在的位置,“往南再走四十里,有座黄叶集。那地方归大周,北原卫的手伸不过去。到了那儿,兴许能喘口气。”
沈渊点点头,抱起阿九。踏雪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这一路,从北原城到南回河,像走了一整年。阿九靠在他怀里,眼皮慢慢合上了。沈渊低头看她,发现她的嘴角还勾着。这丫头,睡梦里都在拼命活着。
“等到了黄叶集,我给你买糖人。”沈渊说。阿九已经睡了。可手指头,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襟,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