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旧道
几人在废矿里歇到午后。外头的雪非但没停，反而更紧了，像要把整座山都埋了。孙瘸子侧耳听风，说这雪还得下上两日。两日，北原卫的追兵能把方圆百里翻个遍，这废矿虽偏，也迟早会被搜到。不能再等。
沈渊去看了看阿九。她醒了，人比夜里清醒许多，只是身子软得厉害，靠墙坐着，小口小口地喝水。沈渊问她怕不怕。阿九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怕，可也没那么怕。”沈渊便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鞋带重新系紧，又让踏雪喝足了水。孙瘸子把剩下的干粮分作几份，用油纸裹了，塞进沈渊怀里。又把自己的羊皮帽子扣到阿九头上。那帽子大得遮了她半张脸。阿九从帽子底下看孙瘸子，轻轻叫了声“孙爷爷”。孙瘸子一怔，别过脸去，装作咳嗽。
“走。”沈渊背起阿九。踏雪低呜一声，率先朝矿道深处走去。
废矿深处极黑，火把只有一截，孙瘸子点了，举在手里。那光只照出几尺远，再往前便被黑暗吞了。坑道时宽时窄，有些地方顶板矮得只能爬。沈渊背着阿九不便，孙瘸子便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用烟杆敲两侧矿壁，听声儿辨路。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要停上半拍。这矿里死过不少人，地气阴，偶尔有风从侧洞吹来，呜呜咽咽，像有人蹲在暗处哭。阿九把脸贴在沈渊后颈，不说话，只偶尔颤一下。沈渊知道她怕，可这种地方，连他都头皮发紧。
“到了。”孙瘸子忽然停在一处坍塌的岔口前。他蹲下，用火把往左前方一送。那里有条极细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火苗子往里一探，便往一边歪，有风。孙瘸子又敲敲壁，道：“就是这。风是活的。旧道就在后头。”沈渊把阿九解下，先让孙瘸子进去探路。孙瘸子身量瘦，侧着身挤进去，过了会儿，从里面传来两声烟杆敲壁的响。沈渊护着阿九，侧身跟上。
裂缝走了约莫二十步，豁然开朗。一条极阔的旧道出现在眼前，高可两丈，宽能容三骑并行。道旁有排水的石渠，壁上还嵌着锈得只剩铁渣的灯座。地面铺着青石，虽年久失修，可仍能看出当年规模。这不是寻常矿道，分明是条官修地道。
“回龙道。”孙瘸子低声道，火光往旁照，壁上三个大字，笔画都模糊了，被白硝盖了大半。沈渊认出最后一个“道”字。他伸手，把另两个字上的硝灰抹去，下面果然露出“回龙”二字。可再往旁，还有一行小字，用刀刻的，比那三个字新：“沈天放，未走通。勿回头。”
沈渊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半刻没说话。孙瘸子也凑近看，看完叹了口气：“你爹当年走到这，留了字。他说没走通，许是这路，活人走不得。”踏雪在后面跟进来，一进旧道，便显得有些躁，在沈渊腿边转了两圈，朝深处的黑暗低吼。沈渊拍拍它，示意安静。他往前走了一段，发现旧道在十几丈外突然断了。不是塌方，是人为堵住的——一堵极厚的石墙，用整块整块的条石垒成，封得严严实实。
“死路。”孙瘸子跟上来，拿烟杆往墙上一磕，响声又闷又实，“我先前走到这，也以为是死路。可你爹说过，回龙道是通的。这堵墙后，有风。”
沈渊把阿九放下，走到墙前，双掌贴上石面。极冷，冷得刺骨。可他把耳朵贴上去，竟真听见了声音。不是风，是极轻极细的“咚、咚、咚”，像有人在墙那面，拿拳头一下下敲。沈渊后退一步，拔刀。刀尖在石墙上一划，石屑纷飞，露出里面一块青灰色的铁板。铁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火光凑近，沈渊看清了。那不是字，是一排排人名。每个名字后头都刻着一个日期，最近的一个，是沈天放。
“这是……”孙瘸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封道册。古时候北地有规矩，修路死人，要把名字铸进道里。可这日期……是近二十年的。你爹那年还在。”
沈渊心头狂跳。他刀锋一旋，将铁板上的锈灰刮去。那些名字一个个显露出来，有他不认得的，也有听过的——都是沈家旁支。他一层层刮下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前：沈玄衣。他娘的名。他从未听过全名，可手上的刀像自己认了出来，停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他抬头，看向墙顶。那“咚、咚”声更密了，像有几十个、几百个人，在墙后同时擂门。
“这墙不是封路的。”沈渊低声道，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是封人的。他们把沈家人的名刻在墙上，沉在道里。这路，是沈家的坟。”
话落，那条旧道里忽然起了风。火把“噗”地灭了。黑暗铺天盖地砸下来。沈渊反手把阿九拉进怀里，踏雪狂吠，孙瘸子连退几步，烟杆“当啷”掉在地上。沈渊看不见，只听见墙后那“咚咚”声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墙那面，朝他们爬来。而在那一片乱声中，阿九忽然攥住沈渊的手指，小声说：
“哥，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第二十七章 墙后
黑暗里，沈渊第一个动作不是点火，是把阿九往身后一拢，同时伸手按住孙瘸子的肩。孙瘸子没声了，烟杆也不捡，只低低喘着气。沈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得发疼。墙后的声音没停，反而愈发清晰，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指甲刮过铁板，发出“吱——吱——”的锐响，直往人头皮上钻。
“火折子。”沈渊说。
“没了。”孙瘸子咬牙道，“就那一根火把。”
沈渊想起怀里还有从草棚带出的半壶灯油。他摸出，又撕下半截衣袖，把灯油浇了，再摸出火石。手冻得发僵，打了两下才着。火光“轰”地窜起来，把四周照亮。他看见踏雪挡在最前，四爪抓地，黑毛根根炸起。阿九缩在他身后，小脸煞白，眼睛却盯着那面墙，像能看见什么。
“别听。”沈渊低声对阿九说，“这地方，什么都会学人声。”
阿九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那个声音说，我娘在墙后面。”
沈渊没应。他也在看墙。火光下，那铁板上的人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浸湿了，一笔一划正往外渗水。水是黑色的，沿着字迹流下来，汇成细细的线，像是一幅用泪画成的图。沈渊伸手一摸，指尖又麻又冰。
“这墙后头是水。”他说。
孙瘸子抹了把脸，眯起独眼：“回龙道，回的是北原河。这山后头有条暗河，旱些年就干了。你爹当年说的活风，怕是从河床吹来的。”沈渊心中一动。他重新看那铁板。名字不是刻在实铁上的，铁板有缝。那些黑水正从缝里往外渗。他后退两步，把灯油布举高。光下，铁板右下角，竟有一个极小的圆孔，拳头大小。孔里黑黝黝的，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方才抓挠声，此刻轻了，像墙后有什么东西退去了。
“这孔，能通。”沈渊说。
“通是能通。”孙瘸子凑近瞧了瞧，脸色却不好，“可这孔，狗洞大小。人能爬，但后头是水是空，谁也不知。你爹当年，恐怕就是没敢钻。”
沈渊没说话。他蹲下，把阿九拉到面前，用额头试了试她的体温。她仍在烧，可眼睛里有了点神采。沈渊把羊皮坎肩脱下来，和孙瘸子一起，把阿九用衣裳和破布裹得只露一张脸。然后他解下腰带，把阿九绑在自己背上。踏雪已经钻到孔边，鼻子朝里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低吼，却不像畏惧，倒像催促。沈渊拍拍它的头，转头对孙瘸子道：“我先过。你在这等我，若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往外走，别等了。”
孙瘸子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劝，只把剩下那点灯油布递过来：“里面黑，能烧一截是一截。”沈渊点头，咬住布条，爬进那个圆孔。孔极窄，两肩几乎卡着。他侧着身，用胳膊肘一点一点往前蹭。粗糙的土石刮得后背火辣辣的。阿九的呼吸就在他后颈，热热的。后面，踏雪跟着钻了进来。它四爪并拢，身子弓成一线，竟然比沈渊还灵活。再后头，是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嘴里低低骂着什么。
孔洞十来丈，像走了半辈子。尽头果然有水声。沈渊嗅到一股极腥的潮气。他小心探出头去。外面是条极阔的地下河床，河水已退得只剩几条细流。河床黑泥干裂，像龟背。沈渊爬出来，把阿九解下，又拽了孙瘸子一把。三人站在河床边，头顶是黑沉沉的岩穹，脚下是干裂的河泥。前面不远处，居然亮着一盏灯。
一盏极小的铜灯，搁在河床中的一块青石上。没有油，没有火，灯里却亮着一小簇蓝幽幽的光。沈渊走近，那光里浮着一个字：往南。沈渊抬头，河床往南，果然有道缓坡。坡上似乎有人影，一个接一个，慢慢朝上行去。沈渊眼神一厉。阿九也看见了，拉着他的衣角：“哥，那是什么？”
沈渊没答。他看得更清了些——那不是什么人影，是一双双鞋，许多鞋，有大有小，摆成一排，从河滩一路向南，像一支没有脚的队伍，正走着它们生前的路。每双鞋里，都生着一小簇蓝火。像回龙道在说：踩着亡人的鞋，走你自己的路。
“这他娘的……”孙瘸子连咽两口唾沫，“这河床里埋的是……”他没说下去。沈渊已经背起阿九，抬脚，踩上了第一双鞋。鞋底陷进河泥，那蓝火不散，只微微一闪，像在认他。踏雪跟在一旁，嗅了嗅那鞋，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像和什么打了招呼。沈渊一步一步，朝南走。脚下的鞋越来越多，蓝火也越来越亮，竟把整条河床都照得幽幽发蓝。阿九趴在他背上，忽然小声说：“他们不追了。他们在送我们。”沈渊没有回头，只把步子迈得更稳。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着走着，前面的河床忽然抬升，出现一道石阶。石阶尽头，有风。真正的风，夹着雪沫子。沈渊一抬头，看见漫天星子，冷得发颤。天，竟是晴的。他们从河床里出来了。
“出来了。”孙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不成样子。沈渊把阿九放下。她望着满天星，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极浅，像雪地上开出的第一朵小花。沈渊也抬头。星子极密，像有人把铜钱撒了一夜。他忽然觉得，这条路，确实是沈家的路。死人铺的，活人走的。他爹没走通，他走通了。
可就在他稍松一口气时，踏雪猛地立起，朝北狂吼。沈渊顺它吼的方向看去。北边天际，那抹红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片雪原上，一条极长极长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这边推来。所过之处，雪都黑了。
孙瘸子脸色骤变：“来了。北原的东西，出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