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南逃
沈渊是被阿九的咳嗽声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门外的风已经小了,天仍是黑的,北边天际却红得愈发厉害,像有一炉铁水正从北原城的方向慢慢浇过来。孙瘸子蹲在门口,独眼半睁,烟杆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阿九蜷在火堆旁,咳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沈渊过去,把她扶起来,拍她的背。她好半天才喘匀气,小脸又灰又青,眼窝陷下去,像一宿之间被抽走了三成命。
“得找个地方。”沈渊说。
“南边三十里,有座废矿。”孙瘸子敲了敲烟灰,起身道,“前朝开的,后来塌了,没人去。去那儿躲两天,等北原卫第一波追过去再说。”他说得极快,显然这一夜也没睡,早把路想好了。两人把棚子里的干柴、肉干、半壶灯油都卷了,孙瘸子腿脚不便,沈渊把阿九背好,三人一狗,趁着最后那点黑,向南走。雪原上没有路,全凭孙瘸子的记性。这老汉一瘸一拐,走得却极稳,像一条在雪底下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蛇。沈渊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北边那红光。红光没逼近,但也没散开,像一片极慢的潮水,一直跟着他们。
“那城是不是动了?”沈渊问。
“动了。”孙瘸子头也不回,“你碎的那灯,不是街灯。是锁龙灯。北原侯家在城底下压了条旧脉。灯一碎,旧脉醒。它要补灯,就得吃命。”他说着,步子越发快起来,“城里少说三万人,这一夜,不知填进去多少。”
沈渊心头一沉。他想问“那还往南逃有什么用”。可没问。阿九在他背上睡得昏昏沉沉,身上的热比夜风还烫。他要做的,是替这丫头抢命。别的,现在还顾不上。
天将明时,废矿到了。那矿口子塌了大半,黑咕隆咚,像地上一只半闭的眼。孙瘸子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面,拨开一丛雪淹的枯草,露出个极窄的小洞。几人钻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旧坑道纵横交错,有风从深处往外抽,不算太憋。孙瘸子点了堆火,又用石板把火遮成只透一线。阿九被安置在最里面的干草上,踏雪卧在她身侧。沈渊没坐,沿着坑道往里走了几十步,探了探路。矿壁上长着白硝,一碰就簌簌地掉。他忽然看见,那白硝后头,刻着个字。他伸手擦掉,是个“圆”字,和铜钱上的一模一样。沈渊垂下手,久久没动。他忽然想,这废矿,恐怕也是他爹当年走过的地方。这世上的路,好像早被人走了千百遍,又全都在等他再走一遍。
他回到火堆旁,孙瘸子正用刀削一根树枝,削得极慢,像在给什么事磨性子。见沈渊回来,他抬了抬下巴:“里头有什么?”
“有字。”沈渊道,“我爹的字。”
孙瘸子手一停,又继续削。半晌,他道:“那废矿叫‘回龙矿’。你爹当年从北原城出来,就在这里躲了七天。他说矿底有条旧道,能通到南边的青石镇。可后来北原卫追得紧,没探完就走了。你要想真逃出去,得把这条旧道找到。”
沈渊看着他:“你不早说。”
“早说?”孙瘸子哼了一声,“早先你连命都保不住,知道这路,也得先活着走到这。现在到了,我自然说。”沈渊不和他争。他接过孙瘸子递来的半块干饼,就着雪水嚼了。这矿里比外头暖和些,可沈渊一口一口,吃得像嚼蜡。阿九还在睡,呼吸比夜里稳了些。他伸手探她额头,不似先前烫手,只是虚汗一层层地出。孙瘸子看了,叹口气:“这丫头命硬。换作别家孩子,早投胎了。她倒好,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阎王都拿她不定。”沈渊没说话,只把羊皮坎肩又往她身上盖了盖。
“这旧道,你找过吗?”沈渊问。
“找过。没找着。后来腿坏了,就再没进过深。”孙瘸子道,“不过你那条狗,比我有用。黑雪狼这种天物,最会找地气。它若肯带路,顺着风走,就能找到旧道。”
沈渊去看踏雪。大黑狗似有所觉,睁开眼睛,和他对了一眼,又慢慢闭上,像在说:再歇半日。沈渊便不再问。他靠在坑道壁上,把断刀放在手边,闭目养神。脑子却静不下来。北原城、药谷、饮雪庄、铜钱、旧道……全都搅成一片。沈天放、白芷、孙瘸子、看灯人,每个人都在给他指路。可路到最后,还得他自己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阿九又说起梦话。这回,她喊的不是娘。她喊的是“哥”。声音又软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雪地里,伸来一只小手,轻轻搭在他心口。沈渊睁开眼,看了看她,没应声,只把那半壶灯油往火里添了些。火烧得旺了些。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北边那点红光,被雪雾挡了一半,像一头巨兽,正慢慢合上眼,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