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南归
出城十里，雪原重归死寂。
沈渊找了处背风的矮崖，把阿九放下。她已经不发抖了，浑身烫得像揣了块火炭，可脸上不红，反倒透着一股极浅的青色。沈渊撕了片衣摆，沾了雪，敷在她额头上。阿九半睁着眼，目光有些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冷”。沈渊把羊皮坎肩给她裹上，又让踏雪靠着她。大黑狗已经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分明，可还是把身子蜷起来，替阿九挡风。
雪还在下。身后的北原城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雪夜里一块半沉的墓碑。城头上，那点灰甲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可沈渊总觉得有双眼睛还挂在他后颈上，不紧不慢。他没再回头。回头也没用。
“阿九。”沈渊低声叫她。阿九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停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认出人。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糊住了。沈渊把水囊凑到她唇边。她只沾了沾，便摇头。沈渊把水囊收好，拿手背探了探她颈侧。烧得吓人，可没有先前的死气了。这不知是好是坏。
“我们往南走。”沈渊说。
阿九没应，只用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口。沈渊会意，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她的手又小又干，像秋天落下来的一片枯叶。他轻轻合上，把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渡过去。
“哥，你娘走了。”阿九突然说，声音极轻，却很清楚，“她走之前，亲了我一下。”
沈渊动作一顿。
“她让我告诉你，别回头。北原城里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是‘规矩’。”阿九的眼皮耷拉下来，声音也模糊了，像在半睡半醒之间，“她说，灯碎了，城会找新灯芯。让你带着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阿九。女孩已经睡过去，手却还勾着他。沈渊慢慢把她的手放回羊皮坎肩里，盖严。他站起来，往北原城的方向望。黑云压得极低，城头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极亮，极红，像从地底涌上来的血，把半边天都映透了。
“找新灯芯？”沈渊低声道，“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踏雪突然仰头，对着北方长嗥了一声。那嗥声又长又厉，像裂帛，又像哭。沈渊听了，只觉心头那团火又被点着了。他抱起阿九，往南踏雪而行。身子早已冻得不听使唤，可腿上不能停。他知道，这雪再大，也只能往南走。药谷去不得，北原城回不去，饮雪庄……怕已不在。南边还有青石镇，还有孙瘸子。或许还能有别的活路。
又走了小半夜，风渐渐停了，雪却密得发黏。沈渊的眉毛、发梢都结了冰，每走一步，关节都在响。踏雪已经半跛半行，却仍执意走在前头。沈渊知道，这狗在领路。它领的方向，不是青石镇，而是偏西的一处低丘。他跟着走。又走了一阵，山丘后头，竟然亮着一点暖黄的光。
沈渊站住了。他眯起眼，那光不晃，像一盏油灯，从半坡上一间破草棚里透出来。这种时候，雪原深处，有人点灯。沈渊握紧刀，没有立刻上前。可踏雪却已经朝那灯小跑过去，到了棚前，把鼻子凑到门板上闻了闻，又回头朝沈渊摇了下尾巴。
沈渊这才走过去。草棚门半掩。他推门。里面一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半锅热水，正把几根枯柴往火下送。听见门响，那人抬头，露出一张青白交加的脸。是孙瘸子。
“他娘的。”孙瘸子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得那只独眼都眯起来，“我就知道，你这小王八蛋死不了。”
沈渊把阿九放下，脱了斗笠，靠在门边，忽然想笑，又觉得累。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青石镇呢？”
“没了。”孙瘸子叹口气，给阿九腾了块地方，又扔给沈渊一袋烈酒，“走影都进了镇子。活着的人，都跑喽。我腿瘸，跑不动，就在这等你。你爹那条路，我总得看着点。”沈渊灌了口酒，辣气直冲脑门。他低头看阿九。女孩在暖光里睡得很沉。踏雪伏在她脚边，已经闭上了眼。
“北原城，我打碎了一盏灯。”沈渊说。
孙瘸子闻言，正在加柴的手僵了半瞬。他抬头，盯着沈渊，像看个疯子，又像看个死人。
“那城里的东西，”沈渊也看着他，“认得我了。”
孙瘸子没再说话。棚外，北边的天，已经红成了半张血盆。风雪之中，似有号角声翻涌而来，一下一下，像地底有支大军正在起身。沈渊把刀横在膝上，背靠门板，闭上了眼。他知道，这还远远不算完。灯碎城惊，南归的路，正在被大雪一寸一寸封死。而他怀里那枚铜钱，又在这一夜最深处，极轻极轻地，热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