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灯灭城摇
沈渊从未这样跑过。暗街在他身后一块接一块地塌,像有只巨手从地底往上掏。石板开裂,水道崩决,黑水从墙缝里喷出来,带着腥气。沈渊抱着阿九,什么也不看,只盯着前面踏雪那团模糊的黑影,玩命地跑。阿九一声不响。她好像知道此刻哭不得,只把脸死死埋在他颈窝里,两只小胳膊勒得他后颈发酸。
“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整条暗街都沉进了湖里。沈渊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撞在墙上,又借着反弹继续跑。他牙关咬得死紧,嘴缝里渗出一丝血。这城在醒。不是灯灭了就完,是灯灭错了。他打碎的那盏,恐怕不是总灯,而是“封灯”。孙瘸子说过,北原城不积德,积命。封灯一碎,城下那东西,怕是全出来了。
他跑出暗街口时,看灯人的石室已经塌了半边。油灯滚了一地,几簇火苗在积水里跳,像将死未死的魂。那老头半跪在墙角,怀里护着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吓得不哭,只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看沈渊。
“碎了?”老头问。
沈渊点头。老头脸色灰得像墙皮,独眼里是压不住的惊恐。他张了张嘴,终于道:“碎了也好。这城要完了。你从西边的井道上去,上面是磨刀巷。出了巷子往南,走西门。西门乱,能混出去。”
沈渊没动。他看着老头:“你跟不跟?”
老头苦笑:“我不走了。这地底下的灯,总得有人看。就算城塌了,灯也不能全灭。全灭了,整个北原的人都得死。”他低头,拍了拍那孩子的背,“你带着阿九走吧。她不是普通人家的丫头。她得活着。”
沈渊看着他,最后问:“我娘,还在吗?”
老头沉默了。他用那只独眼,看着沈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刚才在湖里,看见她笑没有?”
沈渊一怔。
“那就是她。”老头说,“她等你,就为这一刀。你来了,刀劈了,她就走了。走得干净,是福气。”他说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铜铃,塞进沈渊手里,“这个,是我从你爹身上捡的。他当年没带走。我留着,本想到地下还他。你来了,给你吧。”
沈渊攥住铜铃。铃心已哑,摇不响。他没有再耽搁,把阿九往背上紧了紧,朝老头点了一下头,转身钻进了那条西向的井道。
井道极陡,几乎直上。沈渊把阿九绑在背上,自己手足并用,踩着壁上凿出的凹坑往上爬。湿滑的石壁带着地底泛上来的热气,汗水混着雪水,一股股从他下巴滴下去。爬了半刻,头顶终于有了风。再往上,看见了天光。灰白、冰冷,却比任何灯都亮。沈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出了井口。冷空气灌进肺里,他疼得弯下腰,咳了半口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磨刀巷。两排矮房夹着一条窄路,路面覆着薄雪。天上正在飘雪,和地下完全是两个世界。沈渊把阿九解下来,阿九站不稳,身子一晃。沈渊扶住她。这才看见,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却紫得吓人,两只眼睛却亮得反常,像烧过了头。
“阿九。”沈渊叫了她一声。阿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哥,我看见你娘了。”她说,“她让我跟你说谢谢。”
沈渊没说话。他蹲下来,重新背起她。踏雪从井口跟出来,浑身湿透,抖了抖毛。城里的雪正密,巷口有乱糟糟的脚步声,是巡街的北原卫。沈渊贴着墙,等那阵脚步过去。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灯!城西的灯灭了!”喊声尖得不像人。接着是铜锣声,一下接一下,像要把天敲破。
沈渊没再停留。他沿着巷子往南,钻进了磨刀巷深处。身后,北原城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摇了一下,屋瓦哗哗地掉。沈渊没回头。他护着阿九,在满城的风雪和惊惶里,朝西边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远。他只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已经记住了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线,缠在他后颈,不松,不放。
跑出西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西门果然乱了,逃难的人和北原卫挤成一团。沈渊混在人群里,低头护着阿九,被撞得东倒西歪。守门的卫兵正在封门,喊着“一个都不许出”。可人群像决了堤的水,哪里堵得住。沈渊被裹在里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涌。就在他即将挤出城门时,阿九忽然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
“哥,有人在城头上看我们。”
沈渊没有抬头。但他用眼角扫了一眼。西城门楼子上,果然立着个人。灰衣灰甲,面容隐在风雪里,只露出一只极亮的眼。那人抬起手,朝沈渊的方向,遥遥点了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打招呼。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城楼深处。
沈渊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抱紧阿九,混入人潮,一头扎进了城外的茫茫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