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碎灯
湖心那盏大灯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火捂住了。接着,七道门中的第一道,慢慢开了。
一团白影从门内滚出来,落进黑水里。水面“嗤”地腾起白烟。沈渊盯着看,那白影不动了。第二道门又开,这次掉出来的是个人形,四脚朝下,贴着湖面,像只水虫。他穿着北原卫的灰甲,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黑气。紧接着,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次第打开,每扇门里都爬出个东西,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只剩半截身子,用两条胳膊在水面上爬。最后,全都盯着沈渊这边,停住了。
阿九紧紧抓着沈渊的衣角。沈渊能感到她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仰着头,直直地望着那盏灯,嘴里又念起来:“娘叫你打灯。打啊。”
沈渊没有打。他问:“你娘在哪儿?”
阿九忽然不说话了。她松开他的衣角,往旁走了一步。沈渊想拉她,她却走得极稳,两只小脚站在岸边,像踩在自家院里的青砖上。她对着湖心那盏大灯,忽然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又尖又脆,在空旷的地下湖里荡开来,连黑水上的白影都顿了一下。
大灯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像从极深的井里浮上来,飘过整片湖面。然后,灯忽然亮了三分,照出灯身上无数纹路。沈渊看见,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一根根极细极细的血管。而灯的最下方,隐约有一张人脸,闭着眼,散着发。他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刀绞了一下。那是他娘。即便从未见过,可他就是认得。
“娘。”沈渊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灯上那张人脸,没有睁眼,嘴唇却动了。她在说话。声音不像传进耳朵,倒像从沈渊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打碎它。带着阿九走。快。”
沈渊的手在抖。他盯着那盏灯。灯又亮了,那些人形东西开始朝这边爬,速度极快。踏雪狂吼一声,冲了出去,一口咬住爬得最快的那只白影,甩入水中。沈渊把阿九拉到身后,断刀已举过头顶。他知道自己必须选。要么信他娘,一刀下去,灯碎人散;要么再拖,那些东西会要了他们三个的命。
“阿九。”他喊了一声。阿九站在他身侧,忽然伸手,按在他握刀的手上。她的手小得可怜,却极烫,像握着一块小炭。
“打。”阿九说。
沈渊忽然就不抖了。那刀带着他的胳膊、阿九的手,和他胸口里烧了十几年的那口气,一道劈了下去。刀是断的,可这一刀落下,竟有破空声,像把整片地下湖的水都往两边劈开。刀光撞上那盏大灯。灯应声而裂。
第一道裂纹从灯顶蜿蜒而下,像干裂的河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成千上百条缝同时炸开。灯里的光猛地一缩,随后轰然炸散。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灯身中涌出来,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一下子全下了。沈渊被气浪掀翻,后脑撞在石滩上,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一手还死死抓着阿九,另一手抓着刀。等光散尽,他才看清,那盏灯没了。只剩半截灯芯悬在湖心上空,像一截燃到尽头的香。
灯下,黑水里,那些白影全都不动了。它们像被抽走了什么,慢慢沉下去。湖面重新变得平静,只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荧光,从灯芯上落下来,像眼泪,一滴一滴。
沈渊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阿九爬到他身边,小脸蹭着他的肩,眼睛里映着那些光。沈渊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在水面上轻轻跳着。他忽然在那些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极淡,极远。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赤着脚,朝他笑了一下。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点声也发不出。那女子抬起手,指了指湖底,又轻轻挥了挥,像在道别。然后,她便散了。散成满天碎光,和雪一样。阿九“哇”地哭了出来。沈渊没哭。他只是觉得,怀里那半枚玉佩,忽然凉得刺骨。那凉意从胸口钻进去,像有一小截冬天,永远留在了心里。
“走吧。”沈渊把阿九抱起。踏雪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里还叼着半片灰甲。沈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湖。灯熄了。可湖底极深处,似乎仍有极淡极淡的光在闪。他娘还没散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进了这北原城的根子底下。
他刚转身,阿九忽然不动了,眼睛直直地望着湖心,声音极轻:“哥,灯又亮了。”
沈渊猛然回头。湖心上空,半截灯芯仍在那,原本已燃尽的灯芯顶部,竟“噗”地冒出一簇新火。火色发绿,幽幽地燃着,像一只鬼眼,正慢慢睁开。
“快走!”沈渊抱着阿九,拔足便朝来路跑。踏雪紧随其后。身后湖面上,那点绿火越烧越旺。无数道裂声从四壁传来,像整座北原城都在往下沉。沈渊没命地跑,脚下石板开始倾斜。阿九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不再作声。沈渊知道,灯没碎透。或者说,他打碎的,只是其中一盏。而这城底下,还有别的东西,被这一刀彻底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