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街无灯
铃声从前方来，忽近忽远，像有人牵着牲口在暗街里绕圈。沈渊数着那铃声，数到第七下，停了。四周静得发沉，连阿九的呼吸都像被这黑吸走了。沈渊没动，刀已出鞘三寸。踏雪弓起身子，喉咙里滚着极低极低的呜声，却不敢放出来。
“别藏了。”沈渊说。声音出口，像撞在棉花上，连回音都没有。
铃又响了一下。这一下，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两丈处。沈渊霍然转身，刀尖指去。暗街里忽然亮起一点青白的光，像有人“嚓”地点了根冷火。那光里，蓑衣人又出现了。斗笠压得低，看不见脸。那盏灯笼提在左手，这次没红，是青的，像捞了一捧鬼火。
“你进得来，未必出得去。”蓑衣人道。
“早知道了。”沈渊把刀垂下，却没归鞘。
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像从一滩雾里拔出来。沈渊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旧雪气，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穿过来的。他站定，看了看阿九，又看了看踏雪，最后把灯笼朝前一递。青白的光幽幽地照出一条极窄的水道。水道贴着街侧，黑水缓流，水里沉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谁把满天星斗捏碎了撒进去。
“这水通总灯。”蓑衣人道，“沿着走，别碰水。水里有别人的命。”
沈渊把阿九往背上稳了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守路人。”蓑衣人仍只这仨字。
“守路，还是守灯？”
蓑衣人似乎笑了笑。斗笠下只露出半截下巴，瘦而冷。他往后退，青灯一暗，整个人像又化进雾里。声音却还留在原处，像风吹过一截空竹：“守你沈家的路。守了三代。再走一段，灯自己会亮。见灯别说话。你娘会替你说话。”
沈渊想再问，那点光已没了。他定定站了片刻，朝前迈步。水道在侧，水声极细，像有无数张嘴在底上张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阿九在他背上一阵阵发冷，他感到她的汗已经湿透了自己的后心。他想把这丫头放下来看看，可这地方不行。
走了约莫半刻，街面忽然宽了。前方有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点着一盏灯在等他。沈渊没停，只把刀又抽出来些。等走近了，才发现那灯就悬在半空，无绳无杆，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灯下，当真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身极旧的白衣，长发披散，赤着脚。脚不沾地，离水三寸。沈渊心跳得厉害，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他张了张嘴，想喊“娘”，可那声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出来。倒不是白芷那句“见灯别说话”，只是他忽然不敢确定。那人太静了，静得像墙上的影。影不会回头。
阿九却在他背上动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灯下那人伸出小手，哭着喊：“娘……娘……”
那人终于动了。不是回头，是抬了抬手，朝水面轻轻一点。水面漾开一圈光，托起无数细如星火的字。沈渊认不全那些字，只看见一个“沈”字，从水里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人不是他娘。这只是他娘留下的一段影子。总灯在更下面。这影子是来给他们指路的。
“她在总灯下面？”沈渊哑声问。
那影子不答。她只是一步一步，朝前方的黑暗走。沈渊鬼使神差地跟上。踏雪却猛地咬住他裤脚。他低头，见踏雪浑身发抖，齿间“呜呜”地响，像要把他往回拖。沈渊拍了拍它的头：“我知道。”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影子已经远了。他背着阿九，跟着那点白，走得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水道忽然汇入一片极阔的地下湖。湖水如墨，中央凭空悬着一盏巨大的灯。灯身足有半间屋子大，通体发黑，火光从无数细孔里漏出来，白中泛青。沈渊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头目森然，像有无数根针从眼里往颅内扎。
那盏灯，就是他娘在的地方。
阿九突然不说话了。她从沈渊背上慢慢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盏大灯。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像在跟着什么人念。沈渊凑近去听，只听见她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灯上，开了七道门。门里，各透出一点光。像七只眼睛，正慢慢转向他们这边。沈渊把阿九抱下来，放在地上，自己挡在她身前。刀已出鞘，刀尖朝前。湖面无风起浪，黑水拍岸，声如万人低语。沈渊抬头，盯着那七道门中最大的一道。他看见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沈渊。”阿九在他身后喊他，声音忽然变得极清醒，甚至带着点成人的冷，“你娘说，让你把灯打碎。”
沈渊没回头。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绽起来。他抬头看那盏巨大的黑灯。灯里，仿佛真的有人在笑，又像在哭。和此前每一次听到的童谣，汇成一个他极熟悉极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说，孩子，打碎它。打碎我。沈渊的刀，已经举了起来。可这一刀下去，他娘就真的连影子都没了。这一刀，他下不下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