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灯里
“灯里”两个字落下来,沈渊没有接。
他蹲在阿九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把踏雪往她身边拨了拨。然后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矮桌前,端起那碗酒,没喝,只搁在手里轻轻转。酒面泛着暖黄的光,像盛了半碗旧灯油。
“说清楚。”他道。
老头又把酒碗满上,自己先饮了一大口,抹去嘴边的残酒,才道:“北原城有七条街,每街有灯。灯不是油点的,也不是火引的。灯芯,是人。”他伸出一根焦黄的手指,朝头顶指了指,“这城不积德,也不积粮。它积命。北原侯世代坐镇,修的是一门‘借寿法’。把活人的命,抽成灯油,点在七街灯里。灯不灭,他家坐得稳。灯一灭,城下那东西就出来。”
“我娘……”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阿九,“也是灯芯?”
老头看他一眼,独眼里透出点复杂:“你娘不算。灯有大小。七街大灯,用的是命硬的人,烧起来经得住。你娘命更硬,硬得反常,所以被塞进了城下总灯里,点最亮那一盏。城下总灯不灭,七街灯就都稳。你娘一个人,顶了半座城的油。”
沈渊沉默。他又问:“她若出来呢?”
“出来?出来就塌天。”老头笑得极冷,笑着笑着,像被酒呛了,咳嗽起来,“北原侯找了十八年,就是想找个替她的。你爹当年跑回来,就是来找法子。结果法子没找到,自己先陷进去了。后来又轮到你。沈家这血脉,真是他娘的苦瓜藤,苦到头了。”
沈渊没应。他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扇极小的窗,其实就是墙缝。他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问:“城下总灯,在哪条街?”
“七条街底下,有一条暗街。”老头敲了敲桌沿,似在犹豫,过了好一会,才从怀中摸出半张黄纸,上头用炭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这是暗街的图。我当年给你爹画过,他没走到头。你若是也要去,我把这半张给你。剩下的,边走边认。但有一桩,我得明说——暗街不是活人走的路。你下去,就未必上来。”
沈渊接过黄纸,借着油灯看了几眼。图很粗略,只画出七条竖街,一条横街。横街两端各点了个黑点,一头写着“药谷”,一头写着“总灯”。他皱眉:“药谷?”
“对。药谷的净池,和这暗街,是一条水路。你从药谷谷底下去,能走到总灯。从北原城下过去,也能走到。”老头说着,又盯了他一眼,“可你背上的丫头,身上的毒,根子就在总灯。你娘在灯里撑着,那毒就是有人故意从灯里引出来的。北原侯养的,就是药母。这丫头,已经是半株了。”
沈渊听到这里,没再问下去。阿九动了动,像被什么梦魇缠住了,小脸忽然皱起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沈渊立刻过去,单手探她后颈,已烫得厉害。他把阿九轻轻翻成侧卧,让踏雪用肚皮暖着她。踏雪低低呜了一声,把大尾巴盖在阿九腿上。沈渊站起来,对老头说:“我要去总灯。今晚。”
老头看着他,独眼在灯下亮得发直。他张了张嘴,像要骂,又像要劝,最后只重重吐了口酒气:“今晚不行。城外正换防,暗街入口全是眼。等子时,阴风起,巡街的灯会歇半刻。那时候去,才有一线缝。”
沈渊没有再坚持。他回到阿九身边,靠着墙坐下,让那卷皮纸和黄纸都贴身收着。断刀横在膝上。他闭上眼,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灯芯”两个字。他想起饮雪庄老妪说的“灯会说话”。阿九也说过,谷里的灯会说话。他一直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些灯里,烧的全是人。他娘在灯里,又是哪一盏?她还能不能说话?若能,又会说什么?
老头还在喝酒。喝着喝着,他忽然低低地唱起来,调子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沙哑、苍凉,听不清词。沈渊只觉得那调子像极了老妪在饮雪庄哼的童谣,又像白芷在药谷说“带句话”时的语气。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总灯。暗街。北原城下。
子时终于到了。城外远远传来一阵古怪的号角声,悠长,低沉,像整座城在换气。墙上的油灯跟着齐齐一暗。老头站起来,把独眼贴在墙缝上看了片刻,回头道:“走。”
沈渊没有半刻迟疑。他将黄纸在脑中过了一遍,背起阿九,带着踏雪,迈出了石室。身后,老头压低嗓子喊了一句:“见着你娘,替我问一句好。她当年喝过我三碗酒。”沈渊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便钻进了更深的暗处。
暗街的入口,果然藏着一条又窄又长的石道。没有灯,没有风,连脚下的石板都像被抽走了声。沈渊只能靠踏雪带路。大黑狗的爪子轻点石面,像在数着步子。沈渊跟得极紧。怀里的阿九又迷迷糊糊说起了胡话,声音细碎,像雪沫子飘了一路。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反反复复说的竟是:
“娘在灯里笑……娘在灯里哭……阿九不疼了……不疼了……”
沈渊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没作声。他只觉得这暗街越走越窄,像要把人活活挤成一张皮。就在这时,踏雪忽然停住。沈渊也停下。前方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牵着一头系铃的牲口,正朝他们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