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原城
北原城不是慢慢出现在眼前的。它是一下子压过来的。
沈渊蹲在最后一道雪坡上,抬头望。那城墙高得不像话,黑沉沉的,像用整个北原的冻土拍出来的。墙头上的角楼亮着灯,灯不晃,在风里也不晃,像几颗不会眨的眼睛。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门口列着两排灰甲卫,刀尖朝下,杵在雪里,人也像和刀一起冻在了那里。
沈渊没急着下去。他退了回来,藏进一片乱石后,把阿九放下,用羊皮坎肩把她裹成小小一团。阿九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沈渊轻轻“嘘”了一声,她便又合上了眼,像只是梦里翻了个身。
“踏雪。”沈渊低唤。大黑狗凑过来,安静地望着他。沈渊看它。这狗认得路,也认得人。沈天放说“带它入城”,这狗就是他的钥匙。
“城里有路进去吗?”他问。
踏雪没应,只是转身,朝东边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沈渊。沈渊会意,抱起阿九跟上。东边城墙外,有一条干涸的河沟,积雪覆了半沟,两岸长满红柳。踏雪钻进柳丛,没多时,停在一处城根下。那城墙根上有个洞,被枯藤和冰碴糊得严实。踏雪用爪子刨了刨,竟刨出个半人高的口子。洞口风往里抽,嗡嗡地响,像城墙在吸气。
“这洞通哪儿?”沈渊问。踏雪已经钻了进去。沈渊抱着阿九,侧身跟上。里面极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跟着前面踏雪轻微的脚步声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地势渐低,脚下有了水声,空气也越来越潮。沈渊摸到两边墙壁,是整块的岩石,不是砖。这似乎是条旧时的排水道,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又走一阵,前面忽然亮了。不是天光,是灯。一盏极小的铜灯,就嵌在头顶石壁的凹处。灯里没有火,却有一团灰蒙蒙的光,像把谁的一点魂困在了里头。踏雪停在灯下,回头等沈渊。沈渊借着那点光,看见石壁上用刀刻着两个字:生门。
沈渊盯着那两个字,又看看那盏灯。他忽然想起沈天放的话:北原城有七条街,每条街都有一盏灯。灯亮着,城下的人就醒着。那这排水道里的灯,算不算第八盏?
他没再想。背上阿九,继续走。又过了三道岔口,踏雪始终不犹豫,像走过百遍。最后,他们停在一扇半掩的石门前。门缝里透出灯光,是那种极暖极黄的灯,和外头的雪夜、和这阴冷的排水道都不同。沈渊先把阿九藏好,又让踏雪守在暗处。他自己侧身,从门缝里看进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点着油灯,中间一张矮桌,一个老头正坐在桌边喝酒。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油污,一只眼用黑布蒙着,另一只眼半睁半闭,像醉得不行。可他每次仰头喝酒时,手指总在桌沿轻轻敲一下,极有节奏,像在听什么。
沈渊没动。那老头忽然把酒碗一放,冲门口道:“进都进来了,还站那儿吹风?”
沈渊心中一凛。他手已按在刀柄上,却没有退。这门后的老头能在他毫无察觉时发现他,想跑也跑不掉。
他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屋里极暖,酒气混着一股脂膏味,熏得人头晕。沈渊在门口站定,离那老头足有一丈远。
“你是沈家人?”老头抬头,那只独眼在灯光里亮得吓人。
“是。”沈渊说。
“敢应。”老头笑了,“这几天城里到处挂你的画像。就凭你这张脸,出不了这条下水道。”
沈渊没说话。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手仍按着刀。
老头把酒碗放下,上下打量他:“沈天放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那会儿他进这屋,一脚就踹翻了火盆,烧了我半条裤子。”
沈渊愣了下。这老头认识他爹。而且,似乎挺熟。
“你是什么人?”沈渊问。
“看灯人。”老头指了指墙上那排油灯,“这城底下的灯,都是我看的。你爹当年也坐过我这把椅子。他没坐住,跑了。这一跑,城下的人就遭了殃。”他说着,又喝了口酒,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你背上的丫头,是阿九吧?把她放下。这城里,没人会嫌多两条命。”
沈渊没动。老头也不催,只慢慢把墙上的一盏灯拨亮了些。那灯一亮,沈渊才看见,墙角竟还趴着一个孩子,五六岁模样,瘦得只剩把骨头,睡在一堆破絮里,脸上带着笑,像在做什么好梦。
“这地方,能藏人。”老头说,“也能出城。想往哪条街,我带你钻。”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阿九,见她睡颜安稳。他终是慢慢走过去,把她放在那孩子旁边的破絮堆里。阿九翻了个身,和那孩子靠在一起,像两只在冬日里挨着取暖的小兽。踏雪无声地跟进来,趴在阿九身旁。老头看那狗一眼,独眼眯了起来。
“黑雪狼,好。有它,你娘就有救了。”老头倒了碗酒,推到沈渊面前,“来,喝口。城上的雪,比外头冷十倍。”
沈渊没喝。他问:“我娘呢?”
老头笑声一收,那只独眼盯住他,像要从他脸上刮下一层皮。
“你娘在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