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出谷
从地底往回走的路,比去时短了许多。沈渊来时还数着步子,回去时却像被什么催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险些滑进石缝里。阿九趴在他背上,两只胳膊软软地环着他脖子。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又轻又乱,像只倦极了的鸟,翅膀还强撑着一丝不落下去。
“沈大哥,你哭了吗?”阿九忽然在他耳边小声问。
“没。”沈渊说。
“那我脖子上怎么湿了。”
沈渊没答,只拿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谷底闷热,他流了汗。谁说的,流汗和哭,有时差不了多少。
石门就在前面,那点从门外透进来的光,已经能照见路了。沈渊加快脚步,一步迈出石门。白芷仍站在净池边,见他出来,先是一怔,随即飞快地掠过来。可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你见到他了。”她看着沈渊的脸,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爹。”沈渊把阿九放下,让她靠着一根石柱坐着,又解下腰间水囊,给她喂了口水。他抬起头,直视白芷,“他死了。这回,真的死了。”
白芷脸上没有多少惊色,只慢慢闭了下眼,像把什么情绪按回冰层下面。再睁眼时,那双眼又静得看不见底。
“他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我娘没死,在北原城下。让我别学他。”沈渊没提沈天放说阿九的“病不是毒”这半句。他还没想清楚该不该信眼前这个人。
白芷看着他,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半晌,她转身,走到净池边,把刚才提上来的那桶水拎到阿九面前。她蹲下,用湿布沾了水,重新给阿九净手净脸。阿九昏昏沉沉地任她摆弄,嘴里含糊地叫着什么,像“娘”,又像“灯”。
“你在谷底,可见过一盏灯?”白芷问。
“见过。”沈渊说,“我爹就坐在灯下面。”
“那灯照的不是他。”白芷动作一顿,指尖在水里浸着,“那灯照的是谷底的地脉,谁坐过去,都只是替它添点灯油。你爹能在那里坐这么多年,已经不算人了。你今日若不进去,他还能再撑些年。”
沈渊心口一窒。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他想起沈天放最后说的“也没活”,原来不是比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在微微发颤,却不是累。他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我答应带她去泉眼。”白芷道,“若你改了主意,现在就走。北原卫已经封了谷口,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沈渊没动。他想起沈天放的话:“别去药泉。她的病,不是毒。”可若是假的呢?若那是药谷设下的套呢?他看向白芷。白芷也正看着他。这女人救过他们,又引他们入谷。若她有心加害,不必等现在。但他不能再拿阿九的命赌。
“北原城下,有没有一口井?”他忽然问。
白芷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她问。
“我娘若真在北原城下,那地方和药谷有什么关系?”沈渊追问。
白芷沉默良久。她站起身,望着谷顶那道漏光的裂口,像要从那惨白的光里寻一个旧日答案。
“药谷和北原城,本就是一座牢的两道门。”她低声道,“净池上面是药谷,下面就是北原城的下水。你爹当年想把阿九的娘从城里带出来,结果背错了孩子,救错了人,自己也折进去了半条命。这些事,我原不想让你知道。”
“现在呢?”
“现在,”白芷回头,目光落在沈渊身上,像重新估量着什么,“你得自己选。是背着这丫头出谷,去找你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娘,还是让我带她去药泉。时间不多了。天若再黑下去,这谷里的藤会醒。”
她话音刚落,净池里的水忽然“咕”地冒了个泡。池边阿九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沈渊抢过去,将阿九抱起。她的小手冷得吓人,额上却烧得烫手。沈渊抬头看白芷。
“出谷。”他说。
白芷没有劝。她弯腰,从池边拣起自己的灯,轻轻一吹,灯里便亮起一簇蓝焰。那光极弱,却把四处的白雾都逼退了几尺。
“跟紧我。”她转身,朝来路走去。沈渊背起阿九,踏雪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侧。一行人穿过庭院,绕过铜门,回到那条白墙夹道的窄巷。天上的光已从灰白变成暗红,像整座山谷都浸在一层将凝未凝的血里。墙上的木牌被风掀动,啪啪作响,像有几百只舌头在同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沈渊头也不回,只盯着前面那点蓝光。阿九的脸贴在他后颈,小得没有重量,又重得他每一步都像在往地里陷。他忽然想起沈天放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像在说:你来了,好。可沈渊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去都像在别人的棋盘上乱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该走,又都替他铺了半条路。他只知道,阿九还活着。他得带她出去。
出谷的路比进谷时快得多,似乎整座药谷都在催他们离开。那三棵红柳重新出现在雪地里时,沈渊几乎认不出了。他回头望,药谷口已被浓雾吞没,只有白芷那一点蓝光,还停在雾边。
“别回来了。”白芷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轻得像一句咒,“若见着你娘,替我带句话:白芷的药谷,还欠她三天的火。”
沈渊没问“三天的火”是什么。他抱着阿九,沿着来路,朝饮雪庄的方向走。天已经全黑了。雪又落下来,一片,两片,渐渐密得无边无际。踏雪走在最前,不时回头,暗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星。沈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怀里的阿九忽然动了动,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哥,我想回家。”
沈渊脚步没停。他抬头,看着前方混沌的雪幕,轻声道:“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家,到底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