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灯下有人
路还在往下,空气却不再热了,反倒湿冷起来,像走进了山腹深处一条被遗忘的喉咙。沈渊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三百七十四步时,那点红光终于不再后退。
它停住了。
沈渊没有急着过去。他先靠着洞壁把呼吸调稳,又把阿九往上颠了颠。阿九软软地伏在他背上,不声不响,只剩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像在黑暗里给自己找个支点。沈渊就着那点红光,慢慢看清了,那是一盏灯。灯笼不大,只有拳头大小,悬在一道地缝上方。地缝里冒出一缕缕淡红色的热雾,灯就是被这雾气托着,不落,也不升。
灯下,有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灯下。那人一头灰白长发,披散在肩,身上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垂着头,像在等什么。沈渊没有出声。他轻轻把阿九放下,用自己的背挡住她,断刀已无声无息地横在身前。
“沈天放。”他轻声唤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喊这三个字。也许是因为这里太静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等了半瞬,那人不答,也不动。沈渊又走近一步。一步落下,灯里的光忽然一跳。那人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拉紧了线。沈渊看到他的侧脸,瘦削,冷硬,眉骨极高,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就是沈天放。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又干又远,像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沈渊没有应。他盯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两点极小的红,像那盏灯掉进去,烧了半辈子。
“应我。”沈天放说,“你来这,不就为听我说话吗。”
沈渊仍不答。白芷说过,这地方有声音专唤人的名字。可眼前这人,不是声音。他身上有影,有衣褶,有呼吸。沈渊能感到那呼吸极慢极慢,像早已不靠口鼻,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阿九在他身后突然发抖。她紧紧抓住沈渊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颤声道:“哥,他……他身上有火。”
沈渊已经看见了。那人胸口处,有一小簇蓝火,从破衣下透出,极冷极冷地燃着。那火不散,不熄,像从他心脏里长出来的。沈渊忽然想起孙瘸子的话:“沈天放去了北原,再没出来。”又想起老妪的话:“你爹当年进谷,少了半条命。”
“你的腿。”沈渊忽然说,目光往下移。沈天放的下半身,从膝盖以下,全都陷在土里,像一棵被埋了半截的树。暗红色的土块已经和他的腿长在了一起,有几根极细的藤蔓从土里钻出,顺着他破碎的裤脚往上爬,到他腰侧便不再动,像蛇,又像某种规矩。
“谷子吃掉了我。”沈天放说,声音极平,“它没吃完。它在等。”说完,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沈渊身后。那根手指骨节突出,指尖焦黑,像被火烧过。
“等什么?”沈渊问。
“等你。”沈天放的指尖,越过沈渊,指向阿九。阿九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两根焦黑的手指戳中了心口,一口气没上来,软软地往地上倒。沈渊回身将她抱住。就在这一瞬间,那盏灯里的红光暴涨,整条地缝像被撕开的口子,红光如血,将沈天放整个人照得透亮。他胸口的蓝火猛地蹿起,和灯里的红光绞在一起,像两个活着的东西在撕咬。
“跑。”沈天放忽然说。那声音不再干远,而是近在咫尺,像有人贴着沈渊的耳朵吼出来。沈渊本能地抱着阿九朝来路急退。可那红光更快,像一匹红绸,直直卷来。沈渊反手一刀劈出,刀风削断了数根藤蔓,却在红光中碎成粉末。他不退反进,将阿九整个儿护在怀里,用后背去迎那光。
可预期中的剧痛没有来。怀里的黑铁盒“啪”地弹开了。一枚极小的、近乎透明的东西从盒中飞出来,像一滴水,又像一粒火星,正撞上那扑面而来的红光。耳中“嗡”地一响,像有千只铜铃同响。沈渊被气浪掀翻,摔在身后的藤壁上。阿九从他怀里滚出去,被一条粗藤接住。沈渊咳出一口血,强撑着抬头。红光已散。那枚从盒中飞出的东西也不见了。方才还盘坐不动的沈天放,此刻正垂着头,胸口的蓝火已缩成豆大。他膝上的土裂开几道,整个人像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然后,那盏灯“啪”地掉在地上,灭了。地缝中涌出的热雾渐渐止息,四壁回冷,静得只剩沈渊自己粗重的呼吸。
阿九醒着,正从藤上滑下来。她跑到沈渊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小手冰凉。沈渊拍拍她的背,挣扎着站起。断刀已捡在手里。他看向沈天放。这一次,他没有上前,只低声道:“你还能说话吗?”
沈天放的头动了动。他慢慢抬起脸。那张脸上,已没了先前的阴冷。他只是个极疲惫的男人,眼底有团散不去的灰。他看着沈渊,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少年的骨相刻进眼里。
“你长高了。”他说。
沈渊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他想说很多,想骂,想问,想给他看那枚铜钱,想说他活得有多难,可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果然没死。”
沈天放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冰裂开一条线。
“是。也没活。”他道,“阿渊,时间不多。听我说。”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阿九,又收回,“你娘没死。她在北原城下。去找她。别去药泉。她的病,不是毒。”
沈渊僵住。阿九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沈天放的声音已弱下去,像火灭前最后一点烟。
“我怀里的东西,取出来。”他说。
沈渊上前,探手入他怀中。沈天放的身体冷得不像活人。他摸到一截硬物,抽出,是一卷皮纸,用细草绳捆着。他攥在手里,没急着看。
“出谷。别学我。”沈天放最后说。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去,像一盏油尽的灯,自己暗了。胸口的蓝火“嗤”地灭了,四壁彻底陷入黑暗。
沈渊站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阿九轻轻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膝上。他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发顶,把她抱起来,往那已经看不见的来路走。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在问,也听见自己在答。最后,他把那卷皮纸塞进怀里,和铜钱、半玉、黑铁盒放在一起。皮纸很薄,薄得像是一层经年的皮,不是纸。这个念头让他后颈发冷。可他只是搂紧了阿九,朝前走。前面,似乎有光。极淡极淡,像从石门方向漏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