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白芷
沈渊背着阿九,跟白芷穿过庭院,沿着一条长而窄的抄手游廊往深处走。那游廊贴着山壁而建,一侧是白墙,一侧是深谷。深谷里雾锁云遮,看不真切,却不断有热风自下而上涌来,裹着浓得发闷的药气,像这山本身正在发一场高烧。沈渊的衣领已湿透了,额上也沁了汗,唯独阿九凉凉地贴在他背上,呼吸轻得跟猫儿似的,像只有她还不觉得热。
“这里一年到头都是这般。”白芷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雾里有些发飘,“越往谷底越热。到了最深处,人待久了,会发癫。”
“那还去?”沈渊问。
“不去,她体内的药毒会在腊月前发出来。你见过灯芯烧到尽头是什么样吗?”白芷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药母若不成,人不会死,只是慢慢变成一株会走的草。脚生根,手开花。到最后,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渊没作声。他感觉到背上的阿九轻颤了一下,像被吓到了。他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这谷子本就不是个能安慰人的地方。他只把她的腿往自己腰间托了托,让她趴得稳些。
游廊走到尽头,地势忽然向下。石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白芷提着裙摆,轻飘飘地落下去。踏雪跟在沈渊身后,四爪抓地,不吭不响。石阶两侧是光秃秃的土壁,壁上渗着黄褐色的水珠,像山在出油。沈渊一低头,便能看见那些水珠里浮着极细的白丝,像某种虫,又像根须。
“别碰。”白芷头也不回地提醒,“这谷里的每一寸土,都泡过药母的血。你碰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碰过吗?”沈渊问。
白芷脚步一顿,只一瞬,又往下走。“我生在这里。”她说。
再往下走,天光几乎不见,谷底反而豁然一亮。沈渊抬头,见头顶的山壁与雾之间,裂着一道极长的口子,像有巨人把山劈了一刀。那光就是从那道口子漏下来的,惨白惨白,落在谷底,把一片极深的池子照得发亮。池水是青白色的,像融化的玉,又像冻了一整个夏天的月光。池子边上,七根石柱环绕,柱上刻满沈渊看不懂的符文,柱顶各挂一盏灯。灯没点,却都朝着池心倾斜,像在注视什么。
“这就是那口泉?”沈渊问。
“那叫净池。”白芷走到池边,蹲下,手探入水中。水面纹丝不动,像她的手不是插进去,而是被池水含住了。须臾,她抽回手,指尖已多了一缕青色的光,缠缠绕绕,像活的水草。
“池水能拔药毒。但水根太寒,直接入体,她会受不住。”白芷起身,将那缕青光一抖,光便散成无数细点,落到阿九身上。阿九“嗯”了一声,眉头慢慢舒开,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浅的粉色。沈渊心下一松,正要将她放下,白芷却抬手拦住。
“不能停。得去泉眼。”她说,“净池只洗表,泉眼才去根。可要从这里下去,得穿过药藤林。你背着她,走得过去吗?”
“走不过去,也得走。”沈渊道。
白芷看着他,眼里神色复杂。她忽而轻声道:“你的刀,和当年沈天放一样。当年他也是这么说。后来他一个人闯进去,出来时少了半条命,背上的人却没了。”
沈渊心中一凛。白芷说的人,难道就是阿九的父亲?
“他背的人,是谁?”他问。
“一个孩子。”白芷道,目光幽幽地落向阿九,“和阿九一样大的孩子。只是那孩子没等到泉眼。沈天放在净池边坐了一天一夜,最后抱着那孩子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孩子是谁?”
白芷没有答。她转身朝池子后方走,那里有道石门,门上爬满暗红色的藤。藤极粗,像人的手臂,盘根错节,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细如毫毛的须,在空中轻轻颤动,像在嗅人。
“这藤认血。”白芷说,“你身上有沈家血脉,它不拦你。可你的狗得留下。”
踏雪闻言,往前一蹿,几乎要呲牙。沈渊按住它的头,俯下身,在它耳边低声道:“护着她。”踏雪喉咙里滚出一串低鸣,终是退了半步,趴在阿九刚刚坐过的地面,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石门。
沈渊把阿九重新裹好,背在背上。阿九的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襟。他低头,看见她正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口深井。
“怕不怕?”他问。
“怕。”阿九说,“可你背着我,就不太怕了。”
沈渊没说话,只把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托了托她。白芷将一枚银针在池水中蘸了蘸,往石门上一划。那满墙的藤像得了令,纷纷退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道。狭道内黑沉沉的,只有极深处,一点红光若隐若现。
“去吧。”白芷道,“我在这里等你们。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别应声。这谷底,有些声音,专唤人的名字。你一应,就再也走不出来。”
沈渊点头。他迈步进了石门。火把没有,断刀没有出鞘,口中的刀柄上沾着他的汗,微咸。两侧藤蔓无声地合拢,像把来路轻轻缝上。黑暗压下来,阿九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出的气又浅又烫。沈渊只盯着前方那点红光,一步一步,向谷底更深处走去。
走进去不久,他就听见了第一个声音。极轻,极熟悉,像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的。
“渊哥儿。”那声音喊他,带着笑,像极了疯仆。沈渊没应。他咬紧刀柄,继续走。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忘了,却在听见的瞬间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渊儿。”那声音说,“到娘这儿来。”
沈渊一脚踏在湿冷的石地上,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但背上的阿九小声说了一句:“哥,有人叫你。”
沈渊微微摇头。他不能说话,只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这地方没有娘,没有疯仆,甚至没有人。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条路。走完,就能回去。
可那点红光,明明看着不远,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像在夜里追着南边的星,越追越远。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像在用自己的命,去量这谷底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