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谷中灯
雾不冷。
这是沈渊迈入药谷后的第一个念头。那白雾扑在脸上,竟带着一股潮热,像南地初春的晨露,可这分明是北原,是雪地最深处。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雾吞了,连半截马腿都看不清。那匹北地马不肯再走,沈渊没强拽,卸了缰绳,把马留在谷外。这畜生有灵性,若他们出不来,它自会回青石镇去。
“哥,这里好热。”阿九趴在他背上,小声说。
热。沈渊也感觉到了。脚下积雪变得极薄,踩下去咯吱一声,下一刻便见黑土。再走十几步,雪竟没了。地面干而松软,像被什么从地底烘着。道旁有草,细而黄,有气无力地伏着,像害了病。
药谷里的天也变了。头顶仍是灰白,可那灰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殷红,像隔了层薄皮看炉火。沈渊把斗笠摘了,往腰后一别,断刀换到左手。他放慢脚步,让踏雪走在前头。大黑狗的神态比在谷外更静了,四爪落地无声,尾巴不再摇,只在雾里时隐时现。
路开始往上,道势渐高,谷中居然盘着一条石阶。石阶久经年月,阶面磨得光润,像被无数双脚踩过。沈渊踩着石阶往上走,越走越热。他听见水声,细小、密集,像有无数条细流在雾中淌。循声侧目,道旁出现一条小渠,渠中流着的水微微发褐,药味极浓,像是把一整个药庐的汤汁都倒进了沟里。
“到了。”踏雪忽然停住。沈渊抬头,瞳孔微缩。
雾稀了。眼前出现一片建筑,白墙黑瓦,层层叠叠,真的像阿九说的那样,如无数只倒扣的碗,从山谷深处往坡上一层层摞上去,越往上越小,最顶处只余一点白尖,像画上去的。谷中无雪,反倒有花。那花极红,成片成片地开在白墙根儿下,像把饮雪庄的梅花搬来了,却更艳,更野,红得近于黑。
“这地方……”沈渊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不适。他见过尸山,见过荒村,可这药谷的宁静里,藏着一种比死更冷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像在笑,可笑得让人发寒。
阿九抓他衣襟的手紧了些。他拍了拍她的小臂,继续往前走。踏雪贴在他腿边,低伏着身子,像随时会扑出去。
“有人。”沈渊低声道。
白墙尽头,一扇大铜门半开。门边坐着个穿灰衣的男人。他年纪不轻了,头发花白,手里抓着一串褐色药籽,一颗颗数着。沈渊走近,他才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被药气熏透的脸,黄中泛青,眼白也黄得厉害,像被这谷子腌过了。
“求药。”沈渊说。
“什么药?”灰衣人问,声音像干草摩擦。
“尸毒。走影抓的。”沈渊把阿九抱下来,将她的左臂伤口露出来。伤口已被老妪处理过,黑气退了些,但仍能看见皮肤下几道青紫的纹路,像蚯蚓蜷在肉里。
灰衣人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那毒沾上。
“不治。”他说,声音都尖了,“谷里不治这个。你走。”
“我找白芷。”沈渊把半块玉佩亮出来。灰衣人看见那玉,瞳孔骤缩,脸上的黄气都散了两分。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随后,他猛地起身,朝门里疾走,像逃命。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沈渊招了招手,那手势极快,像在扇风。
“跟我来。别说话。”
沈渊重新背起阿九,跟着灰衣人进了铜门。门内是一条窄巷,两面白墙高耸,压得天空只剩一条线。墙上钉着无数木牌,牌上写着人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新得发白。沈渊扫了一眼,不下数百。他看见其中一块,名字被人用刀划了,只留半个“沈”。
他心一沉,却没停步。
窄巷尽头,豁然一座庭院。院中有口小井,井旁站着个白衣女人,正从井里往上提水。她提水不用绳,只把手往下一探,那水便顺着她指尖自己爬上来,像活物。沈渊一看到那手,就认出来了——是破庙里那个给他指路的白衣女人。
“白芷。”他说。
女人慢慢转过身。日光下,她的脸比在破庙里更白,更冷,却也更真。她看了沈渊一眼,又看了阿九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她没接,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终究还是来了。”她说,“饮雪庄的灯,还亮着吗?”
沈渊摇头:“我们走时,才亮。”
白芷把水桶放下,桶里的水轻轻一晃,竟倒映出老妪的身影。只是一闪,便散了。
“灯一亮,就回不去了。”白芷道,转身朝院后走去,“跟我来。先把你背上的孩子,从鬼门关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