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药谷口
矮林走到尽头,雪野豁然开朗。
天已大亮,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淡得跟水一样,洒在雪地上,白得叫人心慌。沈渊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前方。北边的地势开始起伏,几道低矮的雪岭横在眼前,像一群伏地沉睡的白象。中间一条窄道,弯弯曲曲,通往两山之间的谷口。
那就是药谷口。
沈渊没有急着走。他翻身下马,把阿九抱下来,让她靠着一棵矮松坐着。阿九精神比夜里好了些,小脸上有了点血色,只是嘴唇仍裂着,嘴角结着一层淡白的死皮。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朝沈渊伸手。沈渊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极慢,像怕浪费。
“你叫什么?”阿九忽然问。
沈渊正给马清理蹄下卡着的冰碴,闻言没抬头:“沈渊。”
“沈大哥。”她叫得很轻,像在舌头尖上试了试这三个字的分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我梦见过你。”
沈渊抬头看她。阿九却又低下头,拿树枝在雪上乱画,画的是一个个歪斜的圆。
“梦见过什么样?”沈渊问。
“记不太清。就记得你背着我,一直走,手特别冷。”她说,“和昨天一样。”
沈渊没说话。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掰成三份。一份给阿九,一份自己就雪咽了,还有一份,抛给踏雪。踏雪一口吞了。他又拿水囊给踏雪喂了些水。大黑狗喝完,舔了舔嘴,转身往谷口方向走了十几步,坐下,像在等他们。
“它叫什么?”阿九问。
“踏雪。”
“踏雪。”阿九念了一遍,眼睛弯了弯,“好听。它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还行。”沈渊说,“不喜欢也没得换。”
阿九轻咳两声,又抓了抓他的衣角:“沈大哥,我们是不是要进谷?”
“是。”
“谷里有灯。”阿九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风听了去,“那些灯会说话。我娘以前带我来过。她在灯下面站着,和它们说过话。”
沈渊心里微动。他蹲下,和阿九平视:“你还记得谷里什么样吗?”
阿九摇摇头,又点头:“记得一些。有好多白房子,一层一层,像叠起来的碗。地上很热,雪落下来就化了。还有一口很深的井,在最大的房子下面。我娘不让我靠近。”
“井底是什么?”
“不知道。”阿九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我偷跑出来的时候,听见井里有东西在喊我的名字。”
沈渊没再问。他站起身,把缰绳重新缠好。谷口方向,风忽然变了。原本只是北地的干冷,这会儿却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苦中带甜,像谁把一筐新挖出来的根须泼在了雪地里。沈渊嗅了嗅,那香气里还混着一种极淡的腥气。他皱了下眉,没作声。
“哥,我们能不能不进去?”阿九又抓住他衣角,仰起脸,眼眶已经红了,“我总觉得,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渊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些生硬,却意外地轻。
“进去,我给你找药。”他说,“找完药,我带你出来。我答应过你娘,要让你活着。”
阿九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把小手塞进沈渊掌心。那手又小又烫,像攥着一团小火。沈渊握住,拉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弯腰把她背起来。阿九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后颈。沈渊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像说给自己听:
“我娘不会死。她会变灯。”
沈渊脚步一顿。他没有问那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踏雪已经站了起来,头朝谷口,背毛微微竖起。谷口雾气浓重,一股白浪正从里面慢慢涌出来,像那谷子在往外呼出一口积了千年的浊气。沈渊把斗笠往下一压,刀已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掌中。他背着阿九,一步步朝那白雾走去。身后的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大一小,被风一吹,慢慢淡了。
就在他即将迈进雾中时,怀里那只黑铁盒突然“啪”地一声,在他心口处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也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