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铁盒
沈渊没打开那盒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急着看。就像有些刀不能急着拔。时候到了,它自己会开。现在开,怕是要坏事。
他在门口守了半夜。老妪在屋里给阿九行针,灯火把纸窗映成暖黄色,能看见她佝偻的影子在墙上起起落落。阿九偶尔哭一两声,像从很深的梦里被针尖挑醒,又沉下去。再后来,哭声没了,只剩老妪极轻的哼唱,像一段没有词的北地童谣。
沈渊没听过那调子。可他觉得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谁也在他耳边这样哼过。他想不起。后来连想都懒了。
天边终于泛了青。雪还在下,稀稀疏疏,像老天爷也没了力气。墙外那些红眼鸦已经退了,只留下雪地里一圈压实的黑印,像一头巨兽曾在墙外徘徊。
踏雪在梅树下站起来,朝着北墙呲了呲牙。沈渊会意,握紧断刀,走到墙边,从墙孔里往外看了一眼。墙外的人没走。他们换了法子,在离墙十丈处点起了火把。十几根火把插在雪地上,围成个半圆,火光照着三辆黑色囚车。
囚车空着。门敞着。像三张等食的嘴。
“他们不进来,是怕你那些根。”沈渊对屋里说。
“怕才正常。”老妪掀帘出来,脸上有些倦,精神却还稳,“这满墙的门字,他们一旦翻进来,就会和青砖长在一起。可天光一现,这些字就淡了。”
沈渊回头看她。老妪换了身衣裳,青灰色,袖子更宽。她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灯,没点。她走到院中,把灯挂在老梅最低的那根枝上。风一吹,灯晃了晃,没亮。
“天一亮,你们从后墙走。”老妪道。
“你呢?”沈渊问。
“我留下。他们找的是我,不是你们。”她顿了顿,看向沈渊怀里,“但阿九不能留。她得去药谷。”
沈渊一怔:“你说药谷会把她变成药母。”
“那是以前。”老妪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色如青水,断裂处磨得发亮。她把玉递给沈渊,“拿着。去药谷,找一个叫白芷的人。她能治阿九,也不会害她。见玉如见我。她会带你们从药谷后山进北原城。”
“你要我带着阿九,进北原城?”
“不是你要去。是她必须去。”老妪的目光落向屋内,“阿九的命数是被人改过的。她半人半药,若留在外面,迟早成魔。只有药谷最深处的那口泉,能把她的药根拔了。那口泉,就在北原城下。”
沈渊接过半块玉佩,手感温腻,像握着一截陈年旧梦。他忽然问:“阿九的爹呢?”
老妪眼神一黯,只一瞬,便转回那种波澜不惊的死寂。
“死了。”她道,“也是沈天放带进谷的。你爹欠我半条命。现在,你替他还。”
她说完,转身回屋。沈渊站在雪里,把半块玉佩收进怀里。那枚铜钱就在旁边,和半玉相撞,发出极轻的一响,像两个旧物在暗中打了个招呼。
天光渐渐漫上来。白墙上的“门”字开始发虚,像墨迹被水浸了似的,慢慢往砖缝里渗。墙外,火把越烧越旺,那几辆囚车被人推得更近。沈渊看见有人从车后绕出来,是那日带队的马脸人,鼻梁上新添了一道疤。
“天快亮了。”马脸人朝院内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沈渊耳里,“把人交出来。北原侯念你少年无知,只断你两条腿,不杀。”
沈渊没应,只把断刀插回腰后,转身进屋。阿九已经醒了,靠在老妪怀里,睁着两只乌蒙蒙的大眼。她看见沈渊,先是一愣,嘴唇动了动,像要喊什么,却没发出声。
“认识他吗?”老妪问她。
阿九点点头,又摇头。她盯着沈渊,目光停在他怀里露出的一角铜钱上,眼睛忽然亮了。
“是……是你背我来的。”她小声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那个说‘我不走’的人。”
沈渊“嗯”了一声。他蹲下来,和她的视线齐平。
“北原卫要抓你。”他说,“我现在带你从后墙走。你骑得动马吗?”
“我……”阿九抓住老妪的袖子,小脸又白起来。她明显怕极了,可还是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好。”沈渊起身,看向老妪,“你家后墙在哪?”
老妪没说话,只抬手,朝屋后那面爬满枯藤的墙指了指。那些枯藤一夜之间全都枯死了,簌簌落下,露出一扇隐门。门上无锁,中间画着一个极小的“圆”。
沈渊看见了那个圆。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却不容他多想,老妪已推开门,朝他招手:“走。”
后墙外是一片白茫茫的矮林。林中有条半人宽的雪沟,正可容下一人一马。那匹北地马还拴在前院。老妪一吹口哨,那马竟自己踏雪而来,停在后墙外。沈渊把阿九抱上马背,用兽皮裹紧。踏雪已先一步蹿进林子里探路。
“孙瘸子若还活着,告诉他,饮雪庄的白墙,可以拆了。”老妪对沈渊道,“就说我谢他。他听得懂。”
沈渊点头。他翻身上马,把阿九往怀里带了带。阿九的手又抓上他的衣襟,抓得死紧。
“谢谢。”老妪忽然说。
沈渊回头。老妪站在后墙门口,身后是满院残梅。风一吹,红花漫天,像无数细小的火。他看见她朝阿九伸出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喊出那个字。只挥了挥,像在赶鸟。
“走吧。”沈渊拍马。马蹄带起碎雪,一头扎进白雾蒙蒙的矮林。
身后,饮雪庄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就是老妪挂在梅枝上的那一盏。它自己燃了,光如赤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沈渊忍不住回头。那红光极盛处,有无数道黑气从墙外的雪地里挣扎着升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了出来。
老妪的笑声从红光里传来,又空又远:“来啊,我带你们种花。”
沈渊不再看。他护住怀里发抖的阿九,策马朝西疾行。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密了起来,把身后的火光慢慢裹成了一点,像雪原上一只即将合上的红眼。
阿九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是不是我娘?”
沈渊没有答。他只把斗笠往她那边偏了偏,挡住扑面而来的雪。
“等你有命回来,自己问她。”他说。
阿九又抓紧了他的衣襟,小脸埋进他胸口,不再说话。远处,有风穿过矮林,吹得整片雪野都像在低低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