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墙为界
沈渊没有问那些人是谁。他心里已有了答案。北原卫的人，或者比北原卫更麻烦的东西。能在这样的雪夜里，不点灯笼，不骑马，只用一双双红眼从三个方向围上来——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这白墙，他们进不来。”老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天一亮，墙就会失效。饮雪庄的规矩，只保夜里的客。”
沈渊看她一眼：“那他们就在外面等天亮。”
“对。”
“天亮前，我们能做什么？”
“做该做的。”老妪起身，走到火塘对面，用铁钳从灰堆里拨出一只黑铁盒。那盒子上头用蜡封着，表面刻满极细的纹路。她把铁盒放在沈渊脚边，又指了指屋角的踏雪：“把你的狗叫过来。”
“它不一定是我的。”沈渊说。
“它会听你的。”老妪道，“黑雪狼若肯跟你，它就把命交给你了。你叫它死，它不会多叫半声。”
沈渊没叫。踏雪自己走了过来，四爪在青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它抬头看沈渊，暗金瞳仁缩了缩，尾巴极轻地摆了一下。沈渊蹲下，摸了摸它的头，什么也没说。
“天亮前，我要给阿九再扎一轮针。”老妪把灯芯挑亮了些，“这中间不能有人闯进来。你守门，狗守墙。你记着，不管外头发生什么，别踏出白墙。”
“若他们冲进来呢？”沈渊问。
“冲不进来。”老妪淡淡道，语气里有一股极深的笃定。她看了一眼那扇窄门，门缝里的夜风像被什么挡着，只在门槛外打旋，进不来半寸。
沈渊不再多言。他起身，把那只黑铁盒塞进怀里。盒面冰凉，隔着衣裳都透出一丝寒气，像里头封着一小块井底月。
他走到院中。雪还没停，可白墙之内，暖雾氤氲，梅花纷落。红花坠在青砖上，像一地未干的血。沈渊踩过那些花瓣，走到白墙边，背贴墙站定。断刀出鞘，刀尖朝下，贴着指尖。他慢慢呼吸，让身体冷下来，让心跳沉下去。这种安静，能让他听清雪里每一丝异动。
踏雪在院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老梅下。它没有趴下，只是踞坐，头朝向北方，那里红点最密，正在缓缓靠近。红点忽明忽暗，像一群在雪里游动的鱼，时不时停下，似在试探白墙。
“北原卫的探子，叫红眼鸦。”老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仍是不紧不慢，“他们不进来，是想知道这饮雪庄，还有没有当年的手段。”
“你当年用了什么手段？”沈渊问。
“我把来的人，都种在墙外了。”她笑了一声，像在说些与己无关的话，“墙外那些歪脖子灰杨，有几棵根下还埋着当年北原卫的骨头。”
沈渊没再问。他听见墙外有声音了。是极轻的脚步声，像雪被什么压得实实的声音。那些人没说话，只有偶尔一两声“咔嗒”，像喉咙里发出的，又像骨节摩擦。他们在墙外站定，似乎在等什么。
突然，墙外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哨音。紧接着，那十几只红眼鸦同时腾空而起，翅膀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面黑云从雪里升起来。沈渊抬头，就见那些红点掠过白墙，直扑内院而来。
“墙挡得住人，挡不住鸟？”沈渊低骂一声，刀已劈了出去。第一刀砍中当先扑下的红眼鸦，那东西“吱”地一声怪叫，竟不是鸟，而是一团裹着黑气的眼睛，被刀劈中后散成两半，绕了一圈又合成一团，继续扑向屋门。
“打不散？”沈渊后退一步，踏雪已跃起，一口咬住一团红眼，猛地甩在地上，爪子踏住。那红眼在它爪下挣扎，黑气四散。踏雪低吼一声，红眼竟慢慢瘪了下去，像被吸干了。
“黑雪狼能治邪祟。”老妪在屋里道，“你只管挡，那些东西交给狗。”
沈渊不再管那漫天红眼，转身守住屋门。他刀快，可红眼更快。一道黑气从门缝下钻进去，他回手一刀，刀气贴着青砖扫过，将那东西逼了出来。可门内已传来阿九的哭声。
沈渊心口一紧，想推门进去，却听老妪高声道：“别进来！有我在，她死不了！”
他只得收住脚，背靠门板，独自应对又一轮扑下来的红眼。断刀在雪夜里舞出一圈冷芒，红眼撞在刀光上，纷纷弹开，却仍不死，盘旋一圈又再来。沈渊被缠得心烦，忽然将断刀猛地插进青砖，刀身“嗡”地一震，一圈极淡的光纹从刀柄上的“圆”字处荡开，所过之处，红眼如雪遇火，尽数消融。
沈渊自己都怔了一瞬。他低头看那柄断刀，刀柄上的“圆”字正在发亮。微弱，却清晰，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你那刀……”屋里的老妪也似有所觉，声音顿了顿，“谁给你的？”
“家里人。”沈渊道。
“沈家的刀。”老妪喃喃，像在笑，又像在哭，“好啊。沈天放把它留给了你。”
沈渊没接话。他拔起刀，站在白墙与屋门之间。红眼已散了大半，雪地里只剩几团黑气，挣扎几下，也灭尽了。
墙外的人还没走。红眼被破，他们也不急，只将白墙围得更紧。其中一人开口了，声音像从北风里刮来的，又冷又硬：
“饮雪庄，能保你一夜。天一亮，我来提人。”
沈渊没应声。他靠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天。夜色还长，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他不怕天亮。他只怕那孩子撑不到天亮。
他攥了攥怀里的黑铁盒。盒子忽然轻轻一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