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饮雪庄
刀尖抵不进去。沈渊试过，那青布衣裳底下的皮肉，像水做的，刀锋入半寸便再难进一分。他松手，刀落下去，刀柄擦过掌心，带起一串水珠。那水珠滴在青砖上，滚了滚，竟不散，像一小团活的珠子。
“刀不好。”老妪道，声音里的尖利收了，换作一种极轻的倦怠，“沈天放的刀，比你的好。可他也杀不了我。”
沈渊向后退一步，把断刀归鞘。他没再看那老妪，反而看向炕上的孩子。女孩的呼吸急而浅，小脸通红，汗水浸得鬓发贴在两颊。沈渊蹲下来，用拇指抹去她额头的汗，又试了试颈脉。还跳着，只是越来越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你不叫我娘，我不怪你。”老妪走到炕沿，也低头看那孩子，眼神里竟真有几分温柔的影子，“可这丫头等不起了。毒入三焦，神仙来了也翻不出花儿。”
沈渊没抬头，只问：“你救不救？”
“救。”老妪道，“但不是为你。”
她说着，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三枚银针。那银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可针身上隐隐有光流转，像冻着三滴月光。她手起针落，分别扎在孩子眉心、膻中和左臂伤口外寸许处。针入皮肉，不闻声响，孩子的身体却猛地一弓，像被人从后心拍了一掌。沈渊眼疾手快，按住她的双肩，不让她从炕上翻下去。
孩子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口黑血来。那血又稠又腥，溅在青砖上，像一摊打翻的陈年墨汁。沈渊看着那血，面上不显，心却像被攥住又猛地松开。他知道，这是毒血。这婆子确实在救人。
“毒根未清。”老妪收针，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黑陶小瓶，拔了塞子，往那吐过黑血的嘴边滴了三滴透明的液体。那液体极稠，入唇即化。孩子的呼吸渐渐平下去，身子不再抖，像从沸腾的水里被捞出来，慢慢沉进温凉的梦里。
“她死不了了。”老妪把瓶子塞回去，直起身，“至少今晚死不了。明早若还活着，再扎第二次。”
沈渊仍盯着孩子，许久才站起来。他看向老妪，问：“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老妪一笑，笑意极冷，又极深，“我要的，你给不起；你给得起的，我不稀罕。”
“那为何救她？”
“因为她的命，是我该还的债。”老妪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鬓边的湿发。那动作太轻，轻得像在摸一件极薄的瓷器。沈渊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极密的纹路，像梅枝，又像血脉，从手背一直延伸进袖口。
“这丫头的娘，是我。”老妪说。
沈渊瞳孔一缩，手已按在刀柄上。可老妪像没看见，只垂着眼，继续道：“她叫阿九。生下她那年，我逃出药谷，一路往南。后来在青石镇外遇了兽潮，孩子被冲散了。我寻了三年，三年里，我把自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直到她中了尸毒，才会往这里来。可她没进来。她只走到饮雪庄外，就倒了。是黑雪狼拖她进来的。那狗比人聪明，知道只有这里能救她。”
沈渊转头看踏雪。大黑狗趴在屋角，把头埋进前爪里，尾巴耷拉着，像是默认了。
“那你为何说，要她好了叫你一声娘？”沈渊问。
“我让她叫，她会叫吗？”老妪苦笑，“我不过是不敢认。这丫头若知道我就是她娘，会跑。她从小就怕我，怕到情愿死在雪地里，也不肯往这白墙走近一步。”
沈渊看着炕上昏睡的女孩，又看看老妪，忽然问：“她的手臂，是走影抓的？”
“是。”
“可孙瘸子说，她昏死前，一直在念‘别去北原’。”沈渊道，“若她怕你，不愿见你，又怎么会往这北原深处跑？”
老妪沉默。火塘里的火轻轻塌下去一截，溅出几粒火星。屋里忽然闷得厉害，像有无形的东西正一寸寸收紧。
“因为她在躲人。”老妪终于开口，声音像从井底升上来的，“她不是来找我的，也不是去药谷。她只是在逃命。北原侯的人，在抓她。抓她，是为了逼我回去。”
她抬头，看向沈渊，眼里亮起两团幽幽的火。
“你带她走了那么远，却不知道，自己背上背的，不只是个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引子。”
沈渊没退。他反而向前一步，在火塘边坐下。断刀横在膝上，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脸，一半暗，一半亮。
“那就别让他们找到她。”他说。
老妪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雪落在梅花上。
“你果然像你爹。明知是坑，还要往下跳。”她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雪又下起来，把整座饮雪庄都吞进腹中。
“今晚别睡。”她说，“他们来了。”
沈渊也往窗外看。只见白墙之外，雪雾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一串极细极长的红点。那红点缓缓移动，像人的眼睛，又像某种夜行的兽，正从三个方向，朝白墙围拢过来。
他站了起来。踏雪也站了起来。老妪依旧坐在炕边，神色淡淡的，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