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约
沈天放。
三个字落地，沈渊却觉得整个鹿道都朝下沉了一寸。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他那双眼睛，已经死死钉在了那蓑衣人的脸上。
“你认识他。”沈渊说。
“见过。”蓑衣人道，“他背上的孩子没你这样命，走到这儿，已经没气了。”
沈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他下意识低头看怀里的女孩。她还活着，呼吸虽弱，可胸口仍轻轻地一上一下，像雪地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
“他为什么还要去药谷？”沈渊问。
“他没去。”蓑衣人道，“他抱着孩子，在谷口坐了一夜。天亮时，北原卫来了。他把孩子葬在道边，自己往谷里走，再没出来。”
沈渊沉默。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漫天大雪里，哪里也不去，等着追兵围上来。那不是求死，是已经不在乎了。他再没什么可赌的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谷口多了堆灰。”蓑衣人缓缓道，“北原卫以为他自焚了。可灰里没有骨。那天之后，药谷的灯，就再没熄过。”
沈渊没说话。他感觉怀里的铜钱又隐隐发烫，像在印证这些鬼话。他盯着蓑衣人那张雪一样的脸，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
“守路人。”蓑衣人道，“这条路，原本是给药谷运药材的。后来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规矩。可这些年，规矩坏了。药谷不再要药材，要人。我守了十几年，只做一件事——劝人绕道。”
“绕哪儿去？”
“药谷西边二十里，有座废庄，叫饮雪庄。”蓑衣人抬手，指向鹿道西侧，“庄里住着个疯婆子，能治尸毒。可她脾气怪，治病不收金银。只看你肯不肯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她不要你的命。”蓑衣人道，“她只要一样——背上的孩子，若好了，得唤她一声‘娘’。”
沈渊的刀眉一扬，几乎要冷笑。可怀中孩子又轻轻咳起来，那声音像小兽濒死前的最后几下抽搐，听得他心头发麻。他不敢再拖。
“饮雪庄怎么走？”沈渊问。
“沿这条道往西，看见三棵并生的红柳，就朝柳梢所指的方向拐。走上半日，见一堵白墙，就到了。”蓑衣人将灯笼缓缓收回，红光黯下去，他的身形也像被雪水泡旧了般，愈发浅淡，“只一点。到了饮雪庄，别说你见过我。那婆子最恨我。”
沈渊点头。他抬头看那蓑衣人，忽然极快地问了一句：“你可知沈天放走之前，留过什么话？”
蓑衣人沉默了一瞬，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表情。
“他说，‘若我儿能走过这路，叫他别学我。’”
话落，蓑衣人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像踩在极薄的雪面上，整个人便如烟般散进雪幕里，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铜铃，余音未散，像有人把线系在了风里。
沈渊在火堆旁又坐了一小会儿。雪越下越大，他把那件破旧兽皮往孩子身上裹了又裹，又往她手腕脚腕处都塞了干草。踏雪靠过来，用热乎乎的腹部贴着孩子的腿。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沈渊对踏雪说。
踏雪半阖着眼，没答，只把尾巴搭在沈渊手背上，极轻地扫了一下。
沈渊没再犹豫。他灭了火，重新套上马，牵着车往西走。车辕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骨头在磨。雪把天光都吞了，天地之间只剩灰白，他几乎是在凭风声和踏雪的脚印认路。
走了不知多久，雪终于小了。道旁果然出现三棵并生的红柳，柳枝被雪压得弯向同一个方向。沈渊顺着那方向望去，西边雾蒙蒙的，隐隐有堵极长的白墙，从雪线后露出来，像一截埋在地里的旧骨。
他牵着马走过去。越靠近那墙，空气越暖。雪化成了湿雾，扑面不寒，反倒有点潮，像南方的梅雨天。这在北原简直是异事。沈渊解开颈下斗笠，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那白墙。
墙上爬满了枯藤，藤下隐约有墨迹。沈渊拨开雪一看，是一个个“门”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小孩子练字时留下的。字迹从墙头一直排到墙根，密密麻麻，看得他后颈发麻。
白墙正中，有一扇极窄的门。门扉虚掩，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灯光。沈渊正要上前，踏雪忽然咬住他的裤脚，把他往后拖了半步。它冲着门里低吼，黑毛竖得又高又硬。
“知道了。”沈渊把刀拔出来，刀尖抵住门板，轻轻一推。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院中有一株极大的老梅，开得极盛，满树红花，把半面白墙都映成粉的。这北地苦寒，梅花能开成这样，本就不正常。
“有客来，不敲门？”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屋里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沈渊没进去，只站在门外，把刀往身后收了收。
“有个孩子中了尸毒。求药。”
屋里静了静，接着是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骨头上。片刻后，门帘一挑，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走了出来。她身量不高，背挺得极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可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
她没看沈渊，只看踏雪。踏雪正伏在门外，四爪抓地，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黑雪狼不咬的人，我治。”老妪转身，朝屋里走，“进来吧。外面雪大，梅花再好看，也得进来看。”
沈渊这才迈步进去。他心里有数，这宅子和这婆子都透着邪气。可怀里的孩子已经等不了了。他没有选择。他从来就没有过选择。
进了屋，暖意铺面而来。炕上铺着厚毡，火塘里的火不旺，可整间屋子都暖得发潮。老妪指了指炕：“放上去。”
沈渊把孩子放下。老妪走近，先看了孩子的伤口，又翻开眼皮，最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摸了摸指尖。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沈渊的目光。
“你身上，有东西。”老妪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味道……和当年那个人一样。”
她盯着沈渊，眼睛亮得发绿，像夜里出来觅食的老狼。
“你姓沈，对不对？”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疯狂的欢喜。
“沈天放的后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等到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沈渊的刀尖已经抵在她心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拔的刀。可那老妪竟不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刀尖没入青布衣裳半寸，却像扎进水里，竟没有血。
“你杀不了我。”老妪笑道，“当年你爹也试过。你以为他疼，我就不疼？”
她伸出手，一把握住沈渊持刀的手腕。那手滚烫滚烫，像烙铁。
“你想救这丫头？”她凑过来，声音又轻又尖，像在唱一曲走调的童谣，“叫我一声娘。我就救她。当年沈天放不肯叫，抱着个死孩子走了。你呢？你叫不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