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鹿道
黑风口一过,路势渐低,鹿道在雪原上蜿蜒,像一条被冻僵的灰蛇。
沈渊把缰绳缠在腕上,任那匹北地马自己认路。车厢里本有些杂物,他清出块地方,用兽皮把孩子重新裹好,又把自己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孩子在车厢里蜷得像只小兽,眉头紧锁,呼吸短促,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沈渊不敢把她一个人留在车里,只能走一阵,回头看一眼。踏雪跑在车旁,腰腹收得紧,伤腿还跛着,可精神比在黑风口时好了些。它时不时抬头嗅风,耳朵转得极快,像能从风里尝出几里外的活物。
“再走半个时辰,找地方歇。”沈渊说。踏雪“呼”地出了口气,白雾喷出一尺多长。
鹿道两边冷得邪乎,树稀得可怜,都是些半死不活的灰杨,枝干被北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歪着,像一群匍匐在地的饥民。沈渊把羊皮坎肩又裹紧了些,仍觉得有风从缝里钻进骨子,像谁拿冰片往他肋骨上一片片贴。
他其实早已筋疲力尽。可这地方,不能睡。
又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他看见道边有一处背风的小岩坳,三面石壁,地上散着几堆陈年兽粪,想来是夏天时野鹿的卧处。沈渊把马车靠过去,卸了马,让它也避避风。他蹲在岩坳下,点了堆小火。柴是孙瘸子塞在车底的,干松枝,一碰火就“啪”地响。火苗蹿起来,把四周的雪映成橘红色。
他抱下孩子,靠在自己腿上,给她喂了几口温水。孩子的嘴唇干裂,像两片冬天里的枯叶。她迷迷糊糊睁开一线眼,瞳孔散得厉害,好半天才似聚焦在沈渊脸上。然后她忽然就哭了,没有声,只一股股往外淌泪,像冰棱子化了。
“爹……别走……”她哑着嗓子,声音细得跟蚕丝一样。
沈渊没有纠正她。他伸出一根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僵,像在擦什么极烫的东西。
“我不走。”他说。
孩子像得了天大的保证,抽噎渐止,头往他怀里一栽,又昏睡过去。沈渊就着火光看她,瘦得脱了形,手腕只有他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细。这女孩若放在寻常人家,该在热炕上剥花生。可如今,只能缩在破旧兽皮里,靠一句“别去北原”吊着最后半条命。
沈渊抬头看天。天色暗得极快,风势渐弱,雪反而下得密了。大片大片的雪掉下来,像有人撕碎了天上的云,一把一把往下撒。火光照不透远处,鹿道慢慢隐没在雪幕里,像一条路被生生擦去了。
踏雪突然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咆哮,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光照不到的雪野深处。沈渊没动,只慢慢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没入雪里,像一截月芽埋进白灰。
“来了。”他低声道。
风雪里,极轻地,传来一声铜铃响。从北边来的,断断续续,像有人牵着一头系铃的牲口,正朝这边走。沈渊的第一反应是巡雪使。可巡雪使的铃不会这么响,响得这么闲,像深夜荒原上的一曲引魂调。
踏雪不吼了,反而退了两步,侧身护在沈渊和孩子前面,黑毛层层炸起,连尾巴都硬了。沈渊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北,眼睛眯成一线。
铃近了些。火光尽头,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极旧的蓑衣,戴着斗笠,怀前抱着一盏灯笼。灯不大,光色发红,像在雪里点着一颗会跳的心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提腿。等他走到离火堆还有三四丈时,沈渊才看清——那人没有脚。
不是没有脚,是脚离着地面两寸,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他整个人都轻得离谱,像用纸扎的,风一吹就晃,却偏偏吹不散。
“借个火。”那人开口,声音又干又远,像从极深的雪底下传来的。
“你过你的路,我歇我的脚。”沈渊没起身,刀尖仍指着对方,“要火,自己点。”
那人笑了。那笑没有声音,只把脸上的雪震落了些。他把灯笼往身前一递,那红火的光忽然大盛,沈渊这才看见——那灯笼里,根本没有火,只有一颗极小的、跳动着的光球,像某种活物,又像一只眼睛。
“好利的眼。”那人道,“这世道,能见着我还不跑的人,不多了。”
“你是人?”沈渊问。
“从前是。”那人叹了口气,那口气极长,像从地底呼出来的风。
沈渊没再接话。他的手比脑子快,忽然抓起身后火堆里的一根燃枝,朝那人猛地掷去。燃枝穿过那人的身体,打在雪地上,“哧”地灭了。那人纹丝不动,连蓑衣都没颤一下。
“你打不中我。”那人道,“我打不中你。所以,我们才能说话。”
沈渊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显。他慢慢把断刀插回腰间,重新坐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手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也许更简单——那东西离孩子太近,他不能乱来。
“你要什么?”沈渊问。
“我要你绕开药谷。”那人说。
沈渊一顿。
“为什么?”
“因为你背上的孩子,不是去药谷求医的。”那人缓缓道,“她是去死的。药谷会把她变成下一株药母。”
沈渊的瞳孔微缩。药母。他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词了。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火光下,她的脸白得几近透明,皮肤底下,隐约有青色的纹路在游动,像树根,又像血脉。
“你拿什么让我信?”沈渊问。
“信不信由你。”那人道,“我只是来还一句旧约。多年前,也有人背着一个孩子走过这条路。他也没绕。后来那孩子没了。他把自己也烧在了谷口。”
沈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人叫什么?”他问。声音却稳得不像自己的。
“他姓沈。”那人的斗笠抬了抬,从蓑衣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仁,灰白一片,像两口被雪填满的枯井。
“他叫沈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