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风口
孙瘸子那句话,沈渊记下了,却没追问。
他坐在火盆边,把断刀重新裹好,又给踏雪喂了半块肉干。大黑狗伤得不轻,左后腿和脊背各有几道深口,皮肉翻卷,好在天寒地冻,血凝得快。它不肯吃沈渊递来的肉干,只伸出舌头,把伤口边的血沫子舔了舔,又把头搁回爪子上,像在攒力气。
“它认得你。”孙瘸子从后面过来,往火盆里添了把柴,“黑雪狼认主,不认人。它若肯跟着你,你身上定有它要的东西。”
沈渊没说话。他垂着眼,用刀尖把肉干切成细条,一条条摆在踏雪嘴边。那狗仍是不张嘴,但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像在说:放着吧,等我缓缓。
天还没亮透,孙瘸子就催沈渊动身。他从后墙的暗格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件旧羊皮坎肩,一顶防雪斗笠,一双半新的鹿皮靴。靴子有些大,里面塞了干草,沈渊穿上试了试,恰好合脚。羊皮坎肩套在身上,重得像披了层壳,可暖意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
“你爹当年也穿过这件。”孙瘸子说这话时,正低头替他系斗笠的带子。沈渊眼睫一颤,没吭声,只把带子自己接过来,在颌下系了个死结。
孩子被裹成个小小的包袱,用宽布带绑在沈渊背后。沈渊又用外袍罩住她,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孩子轻得出奇,可沈渊却觉得背上压了千斤。他挺了挺腰,把重心往前倾,稳住了。
出门时,天已微明。雪地上映着一层薄薄的青灰,风从北边吹来,卷起一阵碎雪,扑在脸上像撒了把针。踏雪走在最前头,四条腿在雪里陷下去又拔出来,走得极慢。孙瘸子看一眼,把烟杆别在腰后,上去就抱踏雪的后腿。那狗回头冲他龇了龇牙,孙瘸子骂了声“畜生”,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包黑乎乎的药膏,往它伤口上抹。
“别的不说,这畜生至少能带着我们避开人。”孙瘸子道,“黑雪狼的鼻子,比巡雪使的狗厉害十倍。你当你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些脚印,它一条条都记着呢。”
沈渊这才明白,破庙外那串孩子脚印,为何会突然消失。是踏雪在带路,也在清痕。它一直护着那孩子,连脚印都替她断了。
三人一狗离开青石镇,绕过镇北的乱石岗,钻进一片白桦林。孙瘸子带的路极偏,有时在沟里,有时贴着溪走。雪深的地方,沈渊几乎是把孩子举在头顶过。踏雪倒显出北原兽类的本事,四爪如桨,雪面只陷半寸,像踩着浮桥。它走一段便停下,低头嗅嗅,再抬头望风,偶尔回头,见沈渊跟近了,才继续往前走。
沈渊忽然说:“你刚说黑雪狼能护道种。道种是什么?”
孙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你爹当年也只提了一嘴。他那晚喝多了,说北原有大人物在找一种人,叫‘道种’。找到了,就带进北原城。但带进去的,从没见出来。”
“大人物是谁?”
“北原卫的背后,是北原侯。北原侯背后,”孙瘸子说到这里,把声音压下去,几乎被风吞了半句,“是圣族。”
沈渊脚下不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又是圣族。他在宗门时听人提过,上界九大圣族,高高在上,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站到他们的影子下面。
“这些,都是你爹当年查的事。”孙瘸子回头看他一眼,“沈天放去北原,不全是为你娘。他是去找一个真相。结果连命都搭上了。”
沈渊没接话。他想起灭门之夜,灰衣人说他爹“临死前还在整理衣衫”。他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会让疯仆传“别信任何人”的人,一个冒死北上也死在下界的人。他唯一留下的,是一枚铜钱,和一句“别去北原”。
他竟有点想笑。可风太大,吹得他嘴角发僵,笑不出来。
到黑风口时,天已经大亮。
黑风口是两山之间的一道窄口,风从北原腹地灌过来,又冷又硬,把地皮刮得光秃秃的。沈渊远远就看见,风口处拴着一匹瘦马,马旁有辆破板车,车厢用兽皮围得严严实实。那马瘦归瘦,蹄子却极大,一看就是走惯了雪地的北地马。
“就送你到这。”孙瘸子停住脚步,把一卷皮地图拍进沈渊手里,“沿着鹿道走,过黑风口,再走一天,能到北原城外的药谷口。别进城,城里有灯,灯下面都是眼睛。”
“你呢?”沈渊问。
“我回青石镇。北原卫若查到猎户巷,我得在那儿候着,不能没人。”孙瘸子咧嘴一笑,露出那排黄黑不齐的牙,“我这把老骨头,走不了那么远。你要有命回来,还我那几钱碎银。”
沈渊点点头,把地图收进怀里。那孩子在他背上动了动,轻声哼了哼,像做了什么梦。他侧头,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这丫头若活下来,别告诉她今天这路。”孙瘸子忽然说,“有些路,走过了,就再也不想回头看。”
沈渊没说话,拉着那匹瘦马,走向黑风口。风把斗笠吹得歪向一边,他伸手扶正,背上的孩子又咳了两声,轻得跟雪落肩头一样。
踏雪没走。它坐在孙瘸子脚边,转头看沈渊。孙瘸子踹了它一脚:“滚吧,畜生。”踏雪这才起身,小跑着追上去。
风口里的风陡然猛起来,像要把人的脸皮都揭下来。沈渊把斗笠压得更低,弓着身子,一步步顶风往前走。身后,孙瘸子站在雪里,目送他们。像一根插在天地间的旧钉子,慢慢地,被风雪抹去了形状。
就在沈渊将要穿过黑风口最窄处时,他听见风中夹着一个声音。不是孙瘸子,也不是踏雪。那声音从风里渗出来,像有人趴在他耳边,用极轻极沙哑的嗓子,说:
“别带她进药谷。”
沈渊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踏雪浑身毛发竖起,正对着风口旁的岩壁低吼。岩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人形,极淡,像有人曾贴在这片石头上,被正午的日光烫出了一道旧痕。
沈渊手已经按在刀上。可那影子没有再动,只是伸出一只模模糊糊的手,指向北边。然后,风一过,便散了。
沈渊站了半晌,才松开刀柄。他拉紧肩上绑孩子的布带,转头,继续往北走。
背上的孩子,忽然极轻地喊了一声:“爹。”
沈渊没有停。风实在太大了,那一声轻得像是雪地上一闪而过的鹿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他累极了生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