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孙瘸子
门在身后合上，插销落下，像一声低哑的咳嗽。
沈渊没有急着往里走。他背靠门板，快速扫过这间屋子——地方不大，四壁发黑，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野兔和辣椒，靠墙一张土炕，炕洞里塞着半截没烧完的柴，烟味和陈年兽皮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屋中，把油灯拨亮。灯火跳了跳，照亮他半张坑坑洼洼的脸。他先没看沈渊，而是盯着沈渊怀里的孩子，眉头一点点拧紧。
“把她放炕上。”孙瘸子说。
沈渊照做了。孩子还是没醒，手却仍抓着他的衣襟。孙瘸子凑近，用鼻子在孩子伤口附近嗅了嗅，又翻开她眼皮看了两眼，脸色更沉。
“尸毒已入经。谁给她压的？”他问。
“一个白衣女人。”沈渊说，“玄冰宫的。”
“玄冰宫的人，来了北原？”孙瘸子哼了一声，似笑非笑，“怪了。她们可从来只往南走，不往北走。”
沈渊没接话。孙瘸子也不再问，从墙角的黑坛子里摸出一把黑乎乎的草根，扔进火盆里。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浓烈的药味，呛得沈渊连打了两个喷嚏。孙瘸子把草根烧出的白烟往孩子鼻下引了引。片刻，孩子呼吸猛地一重，咳了几声，但到底还是没醒。
“这丫头命硬。”孙瘸子把火盆推到炕边，又用一张旧羊皮把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脚盖严实。他转过身，在炕沿坐下，朝沈渊伸出那只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手。
“铜钱，再给我看看。”
沈渊把铜钱递过去。孙瘸子用拇指肚摩挲着正面的“圆”字，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沈渊。那目光像把剥皮刀，一寸一寸地刮。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
“沈。”沈渊说。
孙瘸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什么？”
“沈渊。”
孙瘸子没再说话。他把铜钱还给沈渊，从炕洞里摸出烟杆，塞了撮烟丝，凑到灯上点了，狠狠咂了一口。青烟从他缺了牙的嘴里漏出来，像从破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孤魂。
“这枚钱，”他低声道，“是沈天放留下的。你爹，当年在我这住过一夜。”
沈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铜钱攥得更紧。沈天放。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比他想象中更重。
“他带着你，只住了半晚。”孙瘸子眯着眼，像在从烟里捞陈年旧事，“那时你还在襁褓里，哭得凶，声音震得房梁直掉灰。你爹说你娘没了，他得去北原办件事。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走之前留下这枚铜钱，说要是哪天有人拿着它来，就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沈渊的声音有些紧。
“别去北原。”孙瘸子说，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沈渊怔住。这话和那孩子醒来说的一模一样。别去北原。又是别去北原。可他们现在，偏偏就得去北原。
“他也说过这话。”沈渊低声道，说的是疯仆。
“他还说，”孙瘸子又咂了口烟，“要是我不肯带路，就让我把这铜钱砸了。可我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第二枚。后来我就想，那晚他走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
草鞋。沈渊记得，灭门那夜，雪有三尺深。他爹若真去了北原，后来又折返沈家，那究竟是去做什么？北原又有什么，值得他抛下襁褓中的孩子？
“北原城里，有些事比狼还狠。”孙瘸子把烟灰在炕沿磕了磕，“那丫头中了走影的毒，得去药谷。药谷就在北原城外的药山。可北原卫最近发了疯，到处抓人。今早镇外来了一队巡雪使，你们两个能活着走到这，算是命大。”
“命大的人，一般不会死在半路。”沈渊说。
孙瘸子哼笑一声，没接这茬。他起身从墙角一口旧箱子里翻出个油纸包，丢给沈渊。沈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张干饼、几根肉干和一小包粗盐。他抬头看孙瘸子。
“北去的路，有条鹿道，避得开巡雪使。天亮前走。”孙瘸子说，“我只能送你到黑风口。再往北，就得靠你们自己。”
“你不是说，别去北原吗？”沈渊问。
“我是替沈天放传话。传完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孙瘸子重新坐回炕沿，把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沈天放自己不也去了？他回不来，不代表你回不来。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赌一把。赌赢了，烧纸钱给你爹，让他知道沈家还有根。赌输了，地底下见了，我给你磕头。”
沈渊看着他，慢慢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多谢。”
“别谢。”孙瘸子摆摆手，指了指炕上的孩子，“要谢就谢她。要不是这丫头快死了，我才不摊这趟浑水。”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孩子。火盆里的草根还在烧，白烟袅袅，笼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她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沈渊的衣襟，可小手仍攥成拳头，贴在胸口，像握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她叫什么？”沈渊问。
“不知道。”孙瘸子说，“我捡到她的时候，就剩半条命了。嘴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别去北原。这丫头若是醒了，你倒可以问问她。”
沈渊沉默。他走到炕边，用刀削了根木签，挑了挑火盆，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几日没合眼，他的脸色灰得发青，可腰杆挺得很直，像刀脊。
“还有几个时辰天亮。”孙瘸子说，“你睡会儿。我守着。”
“不用。”沈渊说。
“随你。”孙瘸子把烟杆一放，靠在墙边，合上眼睛，像一截枯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偶尔“啪”的一声轻响，像谁的梦裂了道缝。
沈渊坐在炕边，背对火盆，面朝门口。断刀横在膝上，刀尖朝向门缝。他闭上眼，呼吸一点点放平。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像被风吹乱的雪。
夜深极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巷口慢慢蹭到了窗前。沈渊的眼睛睁开一线。他没有动。炕边的孙瘸子也醒了，压在棉被下的手，摸向枕下的一柄猎刀。
那响动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像是某种疲惫至极的生灵，在雪夜里终于找到了归处。
沈渊心头一跳。他悄悄起身，靠近门边，侧耳听了片刻，猛地拉开门。门外的雪地上，趴着一条大黑狗。它浑身是血，黑毛结成了缕，四只白爪染成了红的。可它还活着。它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嘴里叼着一块撕下来的灰布。
它看了沈渊一眼，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走到炕边，它身子一歪，倒在火盆旁，像一堆刚燃尽的炭。
孙瘸子已经坐了起来，看着那条狗，眼睛都直了。
“黑雪狼……你们怎么会有黑雪狼？”
沈渊关上门，插上销。他走到踏雪身边蹲下，撕下衣摆，替它裹住最深的几道伤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它的脑袋。踏雪哼了一声，尾巴极轻地摇了摇，便不动了。
孙瘸子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才吐出烟杆，低声喃喃：“这狗，能护道种。你爹当年，好像也说过这么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