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石镇
天蒙蒙亮的时候，青石镇到了。
沈渊几乎是一步一步挪进镇子的。怀里的孩子烫得像块火炭，他自己的腿则冻得像两根木桩。大黑狗走在前面，四只白爪踏过雪面，不偏不倚，踩出一条最省力的路。沈渊就踩着它的脚印走，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青石镇不大，两条街，百来户人家。镇子被雪埋了半截，屋顶上堆着厚厚一层白，烟囱里冒着懒洋洋的烟。有早起的人家正在扫雪，见沈渊抱着孩子、后头跟着条大黑狗，都停下动作，盯着看。那目光像看祸星，雪亮雪亮的，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沈渊没理他们。他找到镇子东头的车马行，门虚掩着，门口停着几辆破板车，几匹瘦马在槽边嚼干草。他把孩子往胸前一裹，用下巴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随后推门进去。
车马行里生了火，暖得他眼睛发酸。柜台后头坐了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翻毛旧袄，手里掰着半块粗饼，见沈渊进来，眼皮都没抬。
“住店还是赁车？”那人问，声音干巴巴的，像从陈年账本里抖出来的。
“都要。”沈渊把断刀连鞘拍在柜台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给我一间房，一盆炭火。再备一辆车，要最快的那匹。”
“银子呢？”那人这才抬头，先看刀，再看人，嘴角往下撇了撇，“北边现在不太平，没银子，什么都免谈。”
沈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往前一推。
“认识吗？”
车马行老板盯着铜钱看了几眼，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换成一抹极淡的疑色。他伸手要拿，沈渊手先动了，把铜钱按回掌心，只留下半截“圆”字露在指缝外。
“问你认不认识。”沈渊说。
“不认识。”老板摇头，但脸上那点异样没逃过沈渊的眼睛，“可这镇子里，上个月有人来过，也打听过这东西。”
“什么人？”
“一个女人。玄冰宫的人。”老板压低嗓子，像是怕被墙听见，“穿白衣，长得极俊。她来问路，画了个圆，问我见没见过这个纹样。我说没有。她走时留了句话——要是有人再拿着它来，就去镇北的猎户巷，找孙瘸子。”
沈渊把铜钱收好，又往柜台拍了一锭碎银。这银子哪来的？他在那被走影弄翻的药车旁捡的。手比脑子快，当时顺手就收了。现在派上了用场。
“银子不够，先住一晚。车先备着。”他说。
老板看了眼银子，脸色缓了些，叫来伙计安排房间。沈渊抱着孩子上了二楼。房不大，就一张木床、一盆炭火，窗户用草绳绑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像细刀子刮脸。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让伙计端来热水。孩子还是没醒，但呼吸稳了些。沈渊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脚。她小手一直攥着他衣襟，掰都掰不开。沈渊没法，只得把外衫脱了，让她攥着，自己只穿件单衣蹲在火盆旁烤火。
大黑狗卧在门边，下巴搁在爪子上，半阖着眼，像在打盹，可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微微转动。
“你叫小黑。”沈渊说。
狗不搭理他。
“小白？大雪？黑子？”沈渊又念了几个名，狗连眼皮都懒得抬。最后他看了看狗那四只雪白的爪子，说：“那就叫踏雪。”
大黑狗耳朵动了动，眼珠子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那表情像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行，踏雪。”沈渊点头，拨了拨炭火。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根快断的竹竿。
他低头看自己那双脚。靴子早磨破了，脚趾露在外头，冻得发黑。他用破布把脚缠了缠，又穿上。现在不能伤，还不能疼。这种时候，身体知道该先保命，痛都先压着，往后再还。
“她去哪儿了？”沈渊问踏雪。雪白狗耳动了动，没理他。沈渊也不再问。那白衣女人既然让他们往北，又留了话给猎户巷的孙瘸子，那这人就还得再见。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孩子挺到北原。
他靠在床边，闭上眼，想把事情捋一捋。可脑子乱得很，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疯仆、灰衣人、山洞、蓝草、脚印、走影、白衣女人、药母……这些事像断掉的念珠，满地乱滚，捡起一颗，又散了另一颗。
就在他半睡半醒时，他听见楼下忽然一静。先是扫雪声停了，接着是驴叫、门响、街坊邻里的寒暄，全没了。像整个镇子在一瞬间被掐住了喉咙。
沈渊猛地睁眼，抓起断刀，轻步走到窗边，挑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灰袄灰靴，袖口绣着暗云纹，背上插着短刃。沈渊认得，这是北原卫最外面的“巡雪使”，专职追捕逃犯。一共七人，正挨家挨户地推门查验。
领头的是个瘦高男人，马脸，鼻梁上横着一道新结痂的伤。他走到车马行前，仰头看了看，手一挥。身后两人便朝沈渊所在的这间房指来。
沈渊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可手已经先动了。他一把抓起孩子裹进怀里，扯下床帐，将断刀连鞘别在腰后，又对踏雪低喝：“走后窗。”
大黑狗没有走。它走到门前，四爪踞地，弓起背，那身黑毛像波浪一样层层竖起。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冷光。
“不走？”沈渊问。
踏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远处云层里的闷雷。沈渊立刻懂了：它要留下，拖住这些人。
“你会死。”沈渊说。
踏雪没回头。那条黑尾高高扬起，像一面黑色的小旗，在炭火的微光里，静默、决绝。
沈渊看了它一眼，没再劝。他推开后窗，冷风灌进来，他抱紧孩子，翻身跃下。落地的瞬间，他听见了“砰”的一声——那是房门被人踹开，是北原卫的人冲了进来，是踏雪喉咙里炸开的低吼，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沈渊的脚在雪里陷了一下，然后他像头野猫般冲进后巷。身后，车马行的方向，狗的咆哮与人的惨叫此起彼伏，像一场雪夜里的乱葬。
他跑得飞快，怀里的孩子被颠得轻哼了一声，小手抓得更紧。沈渊没低头，只盯着前面越来越窄的巷口。他提醒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停。那狗是替他们拖时间。他不能辜负一条狗。
可他还是在巷口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马行二楼的窗纸破了，一扇窗框歪下来，像断了的胳膊。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声悠长的狼嗥，从黑窗里射出来，直直地刺进风雪深处。
沈渊转头，钻进小巷，朝北边狂奔。
他绕了大半个镇子，甩掉了追兵，最后在镇北找到了猎户巷。巷子尽头，有一扇矮门，门楣上插着三根雉鸡尾，落满雪，像三朵冻僵的花。沈渊上去拍门，拍了三下，里面没有人应。他又拍了三下，里面才传出个极不耐烦的声音：
“谁？”
“有人让我来找孙瘸子。”沈渊压低声音，把铜钱按在门缝上，“这个东西，你认不认得？”
静了一瞬。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脸上带疤的瘸腿汉子露出半张脸，先看铜钱，再扫了沈渊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
“进来。”他拉开门，“把后面的血踩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