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庙杀机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
沈渊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像只夜猫子，无声无息地贴在门后断墙的阴影里，刀藏在肘后，呼吸放得极轻。方才那点困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味道就在这儿。”门外有人说话，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鼻音，“走影抓过的活口，血气最引风。人肯定在里面。”
“就一个孩子加条狗，你至于点灯寻？”另一人笑了一声，笑得像破锣。
“那孩子带的伤没准能引出‘药母’。老板说了，这回要抓活的。”
沈渊心中微动。药母？这词他听都没听过。但对方既然提到“活口”，说明他们知道庙里有孩子，而且很清楚孩子被走影抓伤过。这条路，不是偶遇。他握紧刀柄，指节一根根发白。门外有脚步声挪动，有人踩碎了雪下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得刺耳。
门板“砰”地一响，被踹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两道人影和一股劣质松油火把的臭味。先进来的那人个子高，手举火把，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颌。后头那个瘦矮，戴一顶翻毛帽子，手里提着一杆铁尺，眼睛滴溜溜乱转。
“狗不在。”疤脸把火把往庙里一探，“草堆上就一个丫头。看来那畜生出去找食了。”
“先把人绑了。等狗回来，连狗一块儿宰。”瘦矮子说着，朝孩子走去。
他还没迈出第二步，一截刀尖已经抵在了他后颈。冷得他一激灵，像被人往脖子后塞了把雪。
“动一下，脖子多个眼。”沈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很稳。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贴过去的。刚才他还在门后，等脑子反应过来，人已经到对方身后了。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疤脸猛地转身，刀还没抽出，就看见同伴被一个少年用刀抵着后颈。那少年半个身子藏在瘦矮子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疤脸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北原卫的人。你杀了我们，天大地大，没你容身之处。”
“我不杀他。”沈渊说，“我杀你。”
话音未落，刀已离了瘦矮子的后颈，沈渊整个人像被风从原地刮走，下一秒已经蹿到疤脸侧面，刀光贴着地面画了道斜线。那刀太短，够不到胸口，可沈渊要劈的，本就是腿。
疤脸还没反应过来，右腿一凉，跟着是一阵钻心的疼。他连人带火把往旁边栽去，火把脱手滚落在地，溅起一蓬火星。沈渊的刀又到了，这一回直取咽喉。
“留一个。”一个极冷的女声从庙外传来。
沈渊的刀尖停在疤脸喉前半寸，分毫不差。他慢慢转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白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外的雪地里。她手里提着一盏很古怪的灯，灯罩发黑，灯焰幽蓝，和沈渊在雪夜见过的白灯笼有三分相似，却更小，更冷。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长得极美，可脸上没有半点人气。像雪堆出来的人，美得让人不敢眨眼。她缓步走进破庙，身后跟着一条大黑狗。那狗通体黑毛，四足踏雪，嘴里叼着几根干柴，柴上还挂着霜，像衔了几截白骨。
“小黑。”沈渊喃喃叫了一句，随即觉得这名字起得实在太随便，可已经叫了。那大黑狗脚步一顿，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谁给你的胆子。
女人走到孩子身边，蹲下，用两根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颈脉。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只一下，又舒展开。沈渊没看到，他正盯着那瘦矮子，防着对方反扑。
“你该杀了那个。”女人说。
“留一个问话。”沈渊说。
“不用问了。北原卫的人，骨头比石头硬。问不出来的。”女人站起身，朝沈渊看来，“你救的孩子，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知道也不重要。她快死了。”沈渊说。
“她死不了。”女人说，“但若被北原卫抓回去，比死更惨。”
沈渊没接话。他慢慢退到孩子旁边，把刀横在身前。庙里的空气像凝了冰，连火把的光都黯了几分，似被这女人身上的冷气压住了。
那疤脸拖着断腿往后挪，血拖出长长一道。他咬住牙，从袖中滑出一支竹哨，猛地塞进嘴里。沈渊手一动，可那女人比他更快——她只是抬了抬手指，疤脸的竹哨就断了，半截哨子飞出去，钉在墙上。疤脸瞳孔骤缩，像是认出了什么，脸色刷地白透。
“你……你是玄冰……”
女人没让他说完。她袖中飞出一道白绫，缠住疤脸的脖子，轻轻一收。疤脸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声，片刻便没了气息。那白绫又像活了般弹回女人袖中，干净得没沾一滴血。
瘦矮子已经瘫软在地，裤子湿了一片。他张嘴想叫，沈渊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断刀点着他咽喉。
“你刚才说药母。”沈渊问，“那是什么？”
瘦矮子浑身抖成筛糠，眼睛却还滴溜溜地转，看看沈渊，又瞟瞟那白衣女人，像在掂量哪个更可怕。最后他选了沈渊。
“药母……就是这孩子的血亲。北原卫在找能养‘药母’的苗子。找到苗子，就带回北原。这丫头不听话，逃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我说了，你放我走？”
“我放你走，你也会冻死在雪地里。”沈渊说。
“不，你放我走，我……”
沈渊刀背一翻，拍在瘦矮子太阳穴上。那人脖子一歪，晕死过去。
“你的狗？”白衣女人突然问。
“不是我的。”沈渊说，“但它护那孩子。”
“黑雪狼，北原最凶的兽。它认准了那孩子。”女人看向门外，天边已经泛起极暗极沉的红光，像有人在雪原尽头点了一把火，“天快黑了。这里不能留。北原卫的人死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沈渊没动。他看着昏死的瘦矮子，又看看草堆里依旧昏迷的孩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
“你又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倒出一颗雪白的药丸，塞进孩子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孩子原本粗重的呼吸，竟以极快的速度平缓下来。她那张煞白的小脸，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你能救她，就带她走。”沈渊说。
“我救不了她。”女人说，“能救她的人，在北方。北原城的药谷，只有那里，才能解‘走影’的毒。我只是把她的毒暂且压住，拖不过七天。”
沈渊沉默了片刻，把断刀插回腰间，走到草堆前，用那件半大的棉袍把孩子裹紧，抱了起来。孩子轻得出奇，像抱着一捆干草。
“我去北原。”他说。
白衣女人看着他，那双不带人气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眨眼就不见了。
“你去了，可能死。”她说。
“死了也比什么都干净。”沈渊抱起孩子，朝庙外走去。大黑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四只白爪踩在雪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黑狗的背上，多了几捆干柴，是方才那女人系上去的。
白衣女人站在破庙门口，目送那一人一狗一孩子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方才绞杀疤脸的袖口，不知何时，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她皱了皱眉。这少年身上，有东西正在醒来。
“刀断人未断，可你不是刀。”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入风雪中。庙里的火把在地上滚了滚，终于灭了。暗蓝的夜，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沈渊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路线。过了这片雪原，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里有车马行。他身上没有银子，只有半块冻成石头的饼和一柄断刀。怎么办？到时候再说。手比脑子快，他已经被风雪裹着走出了老远。
大黑狗突然加速，冲到前面，拦住了去路。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盯着前方。
沈渊停下。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伸出滚烫的小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别……去北原……”孩子的嘴唇翕动，发出极细微的声音，“它在等我们……北原……有火……”
她的头往沈渊胸口一歪，又没了声息。那滚烫的小手，却还死死攥着，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火。沈渊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穹下，极远处，有一片极淡极淡的红光，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怀里，那枚铜钱，又开始发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