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脚印
沈渊盯着那串脚印,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蹲下来,用刀鞘拨开脚印周围的浮雪。孩子的脚印,五寸来长,脚尖朝北,步幅均匀。旁边的狗爪印比狼还大一圈,爪尖深陷,踩得很实。沈渊伸手比了比,那狗爪有他半个巴掌宽,若是狼,那狼站起来怕能到人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桥。那根竹杖还立在桥头,像一根插在雪里的黑色骨头。风大了些,桥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有人正从桥上走过来。可桥上空的。什么都没了。
沈渊站起来,吐出一口白气。
“别信任何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疯仆的话。然后他沿着脚印,继续往北走。
他走得不快,始终与脚印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日头从云层后露出来,白惨惨的,雪地反着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把疯仆留下的破布条绑在额头,遮住眉毛,免得得了雪盲。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印拐进了一片枯林。林子不大,桦树和杨树七倒八歪,有几棵被雷劈过,焦黑的树干上落满了雪。脚印在林子里打了个转,停在一棵老桦树下面,然后消失了。
沈渊停下。他抬头,看到树干上刻着几道痕迹,新鲜的,还在渗树汁。是刀痕。四道,横平竖直,刻得极快,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他凑近看,发现那不是刀痕。是指甲抓出来的。一个孩子,用指甲,在冻得发硬的树皮上,抓出一个字——
“走”。
沈渊猛地拔刀,转身,刀锋扫过身后。什么也没有。风吹起地上的雪末,像一层又一层的白纱。
脚印消失。孩子和狗,就像从雪地里凭空蒸发了。可那个“走”字还在,一笔一划,像血还没冷。
他闭上眼。四周安静得过分。风从林间穿过,桦树枝“咔”地折了一根,掉在雪上,发出闷响。沈渊睁开眼,发现那根断枝就落在他脚边,断口朝北。
“装神弄鬼。”他骂了一句,声音在枯林里荡开,又慢慢消散。
他不再管脚印,径直往北穿过林子。出了林子,地势骤然开阔,一条官道出现在眼前。官道被雪盖了大半,隐约能看见两道车辙。沈渊拐上官道,没走多远,就看见一辆翻倒的马车。
车厢歪在道边,车辕断了,马死了,僵在雪地里,眼珠子冻成了两个白珠子。车帘被风掀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情景:空的。货箱翻了一地,全是药材,有当归、黄芪,还有些沈渊叫不出名字的根茎,被雪埋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须子。
他走近,蹲下来翻看。手刚碰到一个药篓,就停住了。
药篓底下,压着一块布。他扯出来一看,是半幅袖口,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周”字。大周皇商的旗号。沈渊见过这种旗,往年大周官府往北边运药材,押车的都有官差。可这辆车上,没见官差,也没见尸体。
他下意识看向车厢底部。雪地上,车板下面,拖着一道血痕,一路滴进路边的枯草丛里。血已经冻成冰粒子,在阳光下幽幽地红着,像一串散落的玛瑙。
沈渊跟着血痕走。枯草丛里,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官差服,脸朝下,一动不动。他的背上有三道极深的抓痕,皮肉翻卷,血被雪水冲淡了,冻在衣甲上,像一层暗红色的漆。
沈渊用刀鞘挑了挑那人肩膀。那人没动。他又走近一步,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不是血腥味,是某种更熟悉的味道——像他在山洞里闻到的那株蓝草,只是掺了腐败,多了几分妖异。
“还活着吗?”沈渊问。
那人猛地翻过身,一把抓住了沈渊的脚踝。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五指深陷,指甲漆黑。沈渊反应极快,刀柄下砸,却在那人脸前停住了。
那人的脸已经烂了半边,眼窝深陷,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根本不是活人。
沈渊手腕一翻,刀尖朝下,刺入那人的眉心。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尖的哀嚎,整个身体像泄了气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皮包骨,指节却还死死扣在沈渊脚踝上。
沈渊一脚踹开那截断手,退到丈外,盯着那具干尸,心跳如鼓,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被抓过的地方留下五道黑印,皮肤没破,却隐隐发麻。
他撕下一截衣带,把脚踝缠紧,又运功逼住经脉,不让那酥麻感往上走。等那种感觉轻了些,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尸变。”他低声说。
他在天剑宗外门药园干活时,听老杂役们说过,北地苦寒,有些尸体死在极阴之处,吸了地气,就会“活”过来。这种东西不叫僵尸,叫“走影”。走影不惧刀枪,只惧火。可这冰天雪地里,上哪找火?
沈渊把断刀收进鞘里,抬头望天。日头已经偏西了,用不了多久,天又要黑。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顺着官道又走了一阵,终于看见远处有座破庙。庙不大,半边屋顶塌了,可墙还在,能挡风。沈渊走到庙前,先不急着进去,绕到庙后看了一圈。后墙有个狗洞,积雪被刨开了,有进出过的痕迹。洞口雪面上,有几根棕黑色的短毛。
沈渊捏起那根毛,在指尖捻了捻。狗毛。
他绕回庙前,用刀尖轻轻推开半扇庙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庙里,供奉着一尊泥像。泥像的头没了,脖子上结着蛛网。供桌倒了,香炉碎了一地。靠墙的稻草堆上,盘着一条大黑狗。
那狗大得离谱,从头到尾足有七尺,一身黑毛油亮,唯独四只爪子白得像雪。它趴在草堆里,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露出两只暗金色的瞳孔。
沈渊没动。狗也没动。
一人一狗,隔着一座破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互相打量着。
那狗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毛。沈渊这才看见,它身下护着一样东西——一个孩子。
那孩子缩在稻草里,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她约莫八九岁,身上裹着半件大人的棉袍,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左臂露在袍子外面,小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渗出的血混着脓,散发着腥甜气。
沈渊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看那条狗,目光落在孩子的伤口上。那不是野兽咬的。那是被“走影”抓过的痕迹。
“让开。”沈渊对大黑狗说。
狗没动。
“她中了尸毒。再拖,就没救了。”沈渊说。
狗还是没动。但它的尾巴,极轻极轻地,在稻草上扫了一下。
沈渊慢慢走过去,把断刀放在地上,摊开双手。
“我懂点药。”他说,“我也被人追。我不是来害她的。”
那狗盯着他,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半晌,它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
沈渊走到孩子身边,跪下。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伤口处的黑气已经蔓延到手肘,再往上,就要入心脉了。
“有水吗?”他问。
狗摇了摇尾巴,走到庙角,用鼻子拱开一堆雪,下面竟有个破陶罐。陶罐里有水,面上结着薄冰。沈渊把冰敲开,先喝了一口,然后用剩下的水给孩子清洗伤口。
孩子痛得浑身一抖,眉头拧紧,却没醒。沈渊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浸了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脓血。血又黑又稠,气味刺鼻,可沈渊像没闻到一样,手很稳。
他想起那株蓝草边的水。如果能再弄来一点,这孩子也许能多撑几天。可那山洞在二十里外,带着个快死的孩子,来不及。
沈渊在庙里翻找,想找点能用的。供桌下有个破香炉,香灰早就结了块。他抓了一把,敷在伤口上。香灰不能解毒,但能拔干湿气,至少让伤口不再流脓。
“你去找点干柴。”沈渊对狗说,“晚上没火,我们都会冻死。”
狗看了他一眼,从门洞里钻出去,很快消失在雪地里。沈渊把孩子往火堆方向挪了挪,又把草堆扒开,给她铺得更厚些。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这样病过一场。高烧不退,娘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想不起娘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凉,像雪天里的井水。后来沈家没了,连记忆都碎成了渣。
沈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在抖,是在运功。刚才探孩子额头时,他体内那一丝蓝光,竟不由自主地往手指钻,像要透过他的指尖,钻进孩子身体里去。他猛地把手缩回来。
“沈渊。”他对自己说,“管好你的手。”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风从破庙的缝隙往里灌,呜呜地响,像那天夜里,后山的风。
他靠着墙,看着庙外。大黑狗还没回来。他有点担心,又有点觉得自己可笑——他连人都信不过,倒开始担心一条狗了。
“别信任何人。”疯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像雪花一样轻,一触即化。
沈渊闭上眼,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那个“圆”字,贴着他的掌心,慢慢发烫。
他听见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狗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