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洞中三日
沈渊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在洞口,用断刀把积雪拨开,露出半截石壁。那个“圆”字是用血写的,笔画很粗,边缘结着黑褐色的冰碴。写的人,写字时手一定在抖。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崖底三面环壁,唯一的入口被雪埋了七分,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他抬头望天,灰蒙蒙的雪幕遮住了一切。天光微弱,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风雪从崖壁间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山缝里哭。
进去可能会死。不进去,一定会冻死。
他不再想,侧身挤进了山洞。
洞很窄,越往里越矮。沈渊用刀鞘探路,一步一步往里挪。外头的风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寂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衣料与石壁摩擦的沙沙声,听见怀里那枚铜钱轻轻撞着断刀,叮的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往里走了约莫十几步,洞忽然宽了。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像某个夏天,他娘在院子里晒的草药。沈渊恍惚了一下,随即狠狠咬了下嘴唇,血腥味漫开,人清醒了。
“没人能在这地方晒药。”他对自己说,声音在洞里荡开,又弹回来,像另一个人在重复。
他蹲下身,用手摸地面。岩石很平,有明显的斧凿痕迹。这不是天然山洞,是被人一斧一凿开出来的。沈渊摸着那些凿痕,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身上带伤的人,躲在这里,用最后的力气,在石壁上刻了个“圆”字,然后……去了哪里?
他继续往里走。又走了十几步,看见了光。
极冷极淡的蓝光,从洞壁深处泛出来。沈渊停下,握紧断刀,贴着洞壁慢慢靠过去。等看清了光源,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株草。
确切地说,是一株生在水洼中的草。水是从洞顶一滴滴渗下来的,积成浅浅一汪,那草就长在水中央,通体幽蓝,叶脉像人的血管,发着微弱的光。光把整个洞底都染成了一种近似月光的蓝,冷,但很干净。
沈渊不认识这草。但他知道,这地方灵气比外头浓。他运转了一下体内那点微薄的吐纳法,只转了半圈,身子就暖了几分。
“运气不错。”他低声说。
然后他解下疯仆的刀鞘,放在地上,跪下来,对着洞壁磕了三个头。
“叔,你让我往北走。我到了这儿,走不动了。歇三天。”他说,“歇完就走。你的仇,我记着。”
他没有哭。真的没有。只是眼睛被雪风吹了三天,又涩又疼,磕完头抬起头,脸上有两道水痕。他抬手擦了,满不在乎地吸了吸鼻子。
第一天,沈渊把洞口用雪重新封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他用断刀在洞内石壁上敲下几块碎石,堆在角落里。夜里,他靠在石壁上,睁着眼睛,听风从洞外碾过,像有无数双脚在雪地上来来回回。他想起疯仆,想起那三盏白灯笼,想起灰衣人的剑。他闭上眼,又睁开。一整个晚上,他握刀的手没有松过。
第二天,沈渊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指、脚趾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脚底血肉模糊,鞋和脚冻成了一个。他没敢用火,只能把脚按在怀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化开。疼得他浑身打颤,满嘴都是血腥味。后来他注意到,那株蓝草边上的水,竟然是温的。他试着用刀鞘舀了点水浇在脚上,刺痛过后,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他盯着那株草,沉默了很久。
“好东西。”他说。手已经伸出去,指尖刚碰到水面,又缩回来。他想起药园管事教过他的一句话: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但这种东西,往往也守着一个“护”字——谁把它种在这儿,谁就不想让人碰。
他最终没摘那株草,只取了些水,又用一片衣角沾了水,敷在冻伤最重的地方。
“借你的水用用。不摘你。”他对着草说,像在商量。草上的蓝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第三天,沈渊做了个梦。
他很久没做梦了。梦里他不是在逃亡,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赤着上身,浑身都是血痕。柱子周围,站着十二个人。他们穿着很古老的衣服,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得吓人。
“你可知罪?”其中一个人问。
柱子上的人笑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沈渊听不见那句话,只看见那十二个人同时抬起了手。十二道锁链从他们掌心射出,将柱子连同那个人一起钉死在虚空中。
沈渊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体在抖。后背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雪洞蓝光下,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从他身体深处往外看了一眼。
“谁?”他对着黑暗问。
没有回答。只有那株蓝草,光晕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沈渊没再睡。他坐到那株草旁边,盘膝吐纳。洞中灵气入体,沉入丹田,酸麻感顺着经脉爬遍全身。他运功到第三周天时,忽然发现——自己的经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极细极淡的蓝光。
他猛地睁眼,看向那株草。草叶轻轻摇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笑。
“你到底是什么?”沈渊问。
草不答。
天一亮,沈渊就离开了山洞。他用雪重新把洞口封死,还在旁边的石壁上用刀刻了个“圆”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这个字。也许是给后来人留个记号,也许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总觉得,这地方他还会回来。
他沿着崖底往北走。风停了,雪也小了。天地间只剩白色,连他的影子都泛着淡青。他走得很慢,每一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断刀和铜钱并排躺着。刀柄上那个圆,贴着胸口,冰凉,却像是活的。
走出崖底的时候,沈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山洞的蓝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不在身后,在身体里。
他摸了摸胸口,又松开。手比脑子快,已经拔出了断刀。
前方雪原上,站着一头狼。
一头老狼,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它盯着沈渊,不躲不闪,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兔血滴在雪地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
沈渊看看狼,又看看狼嘴里的兔子。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也没吃的了。”他说。
狼没理他。
沈渊慢慢蹲下,把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饼已经冻得比石头还硬。他掰下一小角,放在雪地上,往后退了三步。
狼看看饼,又看看他。然后,它把兔子放在地上,叼起那一角饼,转身走了。它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可始终没有回头。
沈渊等狼走远了,才走过去捡起那只兔子。兔子还是温的,血还没流尽。
“谢了。”他对着白茫茫的雪原说。
他蹲在雪地里,用刀剥了兔皮,就着生肉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冲得他想吐,但他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吐出来,比不吃更伤身。
他一口一口嚼着,眼睛一直看着北边。
远处,雪原尽头,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个人,正朝他这边走。那人走得很慢,拄着一根竹杖,杖尖点在雪上,一杖一个坑。
沈渊把兔子塞进怀里,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干瘦,枯黄,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灰。
“小子,”那人走到桥头,停下,对他喊,“过桥吗?”
沈渊没答,只盯着他看。他想起疯仆的话:别信任何人。
“你身上有东西。”瞎眼老人笑道,“我的狗告诉我,你身上,有它喜欢的味儿。”
沈渊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拔出了刀。
刀尖指着那老人,在雪地里,寒芒跳动,像一截月牙。
“你的狗呢?”沈渊问。
老人笑得更深了,露出一嘴黄牙。
“你身后。”
沈渊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先动了——侧身,后撤,刀锋回掠。可这一刀劈空了。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再转头时,老人已经不见了。桥头上,只有一根竹杖竖着,杖顶挂着一串铃铛。风吹过,铃铛不响。
沈渊盯着那根竹杖,一动不动,直到背后的冷汗结成了冰。
他慢慢走过去,没有碰那竹杖,绕开它,往桥上走。走到桥中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竹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就立在桥头,像一个人,正目送他过河。
沈渊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完了这座桥。
对岸,天已经晴了。
他在对岸的雪地里,看到了一行脚印。不大,是孩子的脚印。脚印很新,绕过了桥,一路向北。而更诡异的是,那串脚印的旁边,还有一串狗的爪印。
沈渊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铜钱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