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断刀
雪下了三天,还没停。
沈渊蹲在断墙后面,手指冻得发紫,刀柄握在掌心,黏住了一层皮。身后,沈家的宅子烧成了一片白地。火早灭了,灰烬里偶尔蹿起几缕残烟,像大地的魂魄。
“渊哥儿,走……”疯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急促,像是从磨破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沈渊没动。他看着东南角的马厩。那里,他爹最爱的那匹枣红马躺在地上,肚子被剖开了,肠子冻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冰溜子。杀马的人不图财,只图绝户。
“渊哥儿!”疯仆回头拉他,那只手干枯、发烫。沈渊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碎砖上,一声不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洞里藏着他七岁时挖的泥人。泥人的头,被踩碎了。雪落在碎泥上,盖了一层,又一层。
两人沿着后山的崖道逃。追兵没骑马,却有更可怕的东西——灯笼。三盏白灯笼,黑夜里飘在半空,不摇不晃,像三只冰冷的眼睛。
“那是……那是灯笼鬼!”疯仆的声音发颤,“快,快些!”
沈渊跟着他跑。风雪往嘴里灌,像吞刀片。他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不能停。
后山崖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崖下是黑沉沉的深渊,风声灌下去,像无数只手在拍崖壁。
“到了,到了——”疯仆突然停下,把沈渊往一块凸出的岩台后一塞,自己转身,面对着追来的方向。
“叔!”沈渊挣扎着要出来。
“别动!”疯仆从来没这么凶过。他弯下腰,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进沈渊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一下。那笑在风雪里,比哭还难看。
“叔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这半块饼,路上吃。”他说,“往北走。过了河,去天剑宗。你爹在那里有旧人。”
“叔,一起走!”
“走!”疯仆猛地将他往岩台后一推。沈渊整个人摔进雪坑里,等他爬起来,疯仆已经站到了崖道正中央,张开双臂,像一堵破败的墙。
三盏白灯笼从风雪里浮出来。然后是一柄剑。剑光像一道白蛇,从灯笼之间飞出,洞穿了疯仆的胸口。
“渊哥儿……跑……”
疯仆倒下的瞬间,伸手抓住了那柄剑的剑身。剑被死死攥住,抽不动。追兵中响起一声轻咦。
沈渊没有跑。
他的脚比脑子快。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冲出岩台,扑到了疯仆身边。疯仆胸口冒着血,还没死,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他,嘴唇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叔,你——”
“刀……”疯仆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沈渊的手按向自己腰间。
那里别着一柄断刀。刀身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裹在破布里。沈渊抓住刀柄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窜上手臂,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别回头,别信任何人,别让人知道你是沈家人。”疯仆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然后,他的瞳孔散开了,瞳孔里映着天上的雪,白得刺眼。
沈渊没哭。
他跪在雪地里,看着疯仆的尸体,看了整整三次呼吸。然后他拔出了那半截断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一个圆,完美无缺的圆。
追兵到了。
三盏白灯笼将雪地照得惨白。持剑之人从灯笼后走出,一身灰衣,面容模糊,像雪天里走出来的一截影子。
“沈家的种。”灰衣人开口,声音干冷,“手别抖。”
沈渊的手没抖。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解下疯仆腰间的刀鞘,把断刀插回去,挂在腰间。整套动作快而不乱,快得像那手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灰衣人眯起了眼。
“你爹当年也这样。临死前,还有心思整理衣衫。”
沈渊抬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但他的手已经动了。
断刀出鞘,反手一斩。
这一刀不是斩向灰衣人。刀锋贴着地面,砍断了崖道旁斜生的那棵老松根。松树被雪压了一冬,根一断,轰然倒塌,带着铺天盖地的积雪,砸向灰衣人和那三盏灯笼。
沈渊转身就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疯仆一眼。他知道,多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腿。
风雪吞没了后山。追兵被落松积雪阻了片刻,等灰衣人从雪中挣出,崖道上已经没了沈渊的影子。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疯仆的尸体,又看了看黑沉沉的深渊。
“无妨。”他将剑收回鞘中,“一个孩子,活不过三天。”
他转身离开。三盏白灯笼跟在身后,像三只合上的眼睛。
崖下,沈渊没有往北跑。
他把自己挂在一处内凹的崖壁上,脚下踩着一条不足三寸宽的石缝。断刀插进岩壁,卡住了他的身体。风雪灌进他的口鼻,他像壁虎一样贴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头顶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怀里的那半块饼,裂开了。饼里,还包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铜钱很轻,很旧,正面刻着一个“圆”字,背面是无数细密的纹路。
沈渊用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指攥住铜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把它塞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下面。深渊黑得不见底,风从深处往上升,像大地在喘气。
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嘴咬着断刀的刀背,双手扣着岩壁,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爬。方向是北。他记得疯仆说:往北走,过了河。
他要把这条命带出去。不是他怕死,而是这条命,是疯仆用命换来的。
他没资格死。至少,现在没有。
身体反应极快。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双不听话的手,好像一直在替他做他不敢做的决定。
刀尖狠狠扎进岩缝,这一次扎得深了,震得虎口发麻。他松开牙,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向下,一寸一寸,爬进深渊,也爬向路的另一头。
夜色吞没了他。风雪如刀,天地无声。
只有那柄断刀的刀柄,在黑暗中,某个瞬间,微微发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沉的雪夜里,轻轻睁开了眼。
沈渊爬到了崖底,发现这里没有出路,只有一个被雪半埋的山洞口。洞口石壁上,用血写着一个字:圆。和铜钱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疯仆临死前没说完的话。那后半句,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