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实训课草草结束。
李教授当场封存了全部问题药材,贴上封条,拍照留存证据,紧接着拿着采样标本直奔教务处与后勤采购处。整个实训实验室一片狼藉,散落的药材托盘还摆在操作台,全班同学三三两两往外走,交头接耳,讨论的话题绕不开劣质药材、江氏医药还有林砚。
“万万没想到,江氏医药这么大的药企,居然往学校送硫熏劣药。”
“还好今天林砚看出来了,要是我们照着这些假药材记特征,以后去药房实习,岂不是要把假药当成正品?”
“江家在南城根基那么深,这事能查得动吗?”
议论声飘进耳朵,林砚神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一纸上报,想要撼动江氏医药没那么简单。江家手握南城大半中药材流通渠道,和不少医院、院校采购负责人都有交情,层层关系盘根错节。一批实训药材的举报,顶多换掉这一批货,很难伤到对方的根本。
苏清鸢走在林砚身侧,手里还攥着一小块刚才取样的硫熏黄芪,眉头紧锁。
“李教授上报上去,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大概率内部处理,更换供货批次。”林砚脚步不紧不慢,沿着实训楼外的林荫道往前走,梧桐树叶落下,铺在步道上,“牵扯利益太多,仅凭课堂查获的样本,很难深挖背后的利益链条。江家不会善罢甘休。”
苏清鸢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你担心他们会来找麻烦?”
“不是担心,是必然。”林砚淡淡说道,“戳破别人的财路,对方总要过来试探一番。”
林家世代行医,见惯医药圈子里的光与暗。医者悬壶济世是本分,可药材行业之中,不少商人把治病救人的药材当成逐利商品,为利润不择手段。
两人分开,苏清鸢要回图书馆整理中西药配伍对比笔记,林砚打算回宿舍。
刚走到男生宿舍楼下,一名穿着商务衬衫,西装裤熨帖平整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在梧桐树下。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提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礼品礼盒,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走来的林砚。
“请问,是林砚同学吗?”中年男人面带职业化的客气笑容,主动迎上来。
林砚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对方,心中已经有了数。
“我是。”
“鄙人姓周,江氏医药集团采购部的总监,周凯。”男人伸出手,姿态谦和,没有盛气凌人,“冒昧过来打扰,有点事情想和林同学聊两句。”
果然来了。
江家的人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上午实训课才爆出药材问题,下午江氏的人就直接摸到宿舍楼下。可想而知,学校内部,有江家的消息渠道。
林砚没有伸手握手,只是站在原地:“周总监找我,有何贵干。”
周凯手僵在半空,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礼盒外包装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里面装的是名贵的参茸滋补品。
“林同学年少有为,精通本草辨识,我们江氏内部也十分佩服。今天学校实训课发生的事情,我们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了。那一批药材,是下属供货商中间环节出了纰漏,并非我们江氏本意。”周凯说话滴水不漏,把责任全部推给下游分包商。
“这批小小薄礼,算是江氏的一点歉意。也希望林同学高抬贵手,这件事到此为止。年轻人前途重要,没必要揪着一件小事不放,得罪不必要的人。”
话语听着客气,软硬兼施的意味藏在其中。送礼是利诱,后半句,则是隐晦的警告。
林砚低头瞥了一眼礼盒,没有去碰。
“周总监,错不在下游分包商。硫磺熏制、以次充好,从货源筛选、入库质检再到出货,每一关都该是江氏医药负责。”林砚声音清冷,“学校实训用的药材尚且偷工减料,那送往各大诊所、基层医院,给普通患者服用的药材,又是什么品质?”
周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林同学,话不要说得这么重。商场之上,凡事留一线。就算这件事上报,最后查下来,最多换掉一批货,对江家不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对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可就不一样了。”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南城各大医院、药企的实习名额,毕业之后的就业机会,很多都和江氏有合作。一个不好的评价,会毁掉你未来的行医之路。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我们江氏愿意提供最好的实习岗位,以后进入行业,江家也可以为你铺路。”
利诱不成,开始施压。
在周凯的认知里,一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大四学生,面对前途的诱惑和威胁,多半会妥协退让。
林砚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医之人,先守本心,再谈前途。”
“《黄帝内经》有云:‘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药材是用来救人的,如果为了个人前程,放任劣药流入市面,坑害病患,就算拿到再好的实习岗位,我也不配做一名医者。”
字字铿锵。
周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的伪装快要绷不住:“林砚,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要做绝什么。事实已经摆在学校,怎么处理,由学校和监管部门定夺。我不会收回我说过的话。”林砚语气没有激烈冲突,但没有半分退让,“礼盒请拿回去,我不会收。”
场面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周总监,在宿舍楼下对在校学生威逼利诱,这就是江氏医药的行事作风?”
苏清鸢并没有走远。她放心不下,折返回来,恰好将刚才这番对话听了大半。
她抱着几本书站在树荫边缘,眉眼清冷,身上自有一股底气。苏家同样深耕医疗行业,虽不做药材流通,但人脉深厚,并不畏惧江家的威慑。
周凯转头看见苏清鸢,瞳孔微微一缩。苏清鸢的身份他当然认得,苏家嫡系千金。有她在场,想要私下施压收买林砚已经不可能。
周凯心里恼怒,脸上却不得不重新堆起笑容:“原来是苏同学,误会,全部都是误会,我只是过来和林同学友好沟通。”
“沟通,带着贵重礼品来宿舍楼下,拿未来实习就业做筹码?”苏清鸢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学校已经留存药材样本,后续监管部门也会介入调查。与其来威胁学生,不如回去好好清查江氏自己的供应链。”
有苏清鸢在场,今天不可能再谈下去。周凯死死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藏着阴冷的警告。
“既然两位态度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林同学,我劝你好好想一想,有些路,走上去容易,退下来就难了。”
说完,周凯拎起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礼盒,转身快步离开宿舍楼下。
树荫下只剩下林砚与苏清鸢两个人。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已经开始威胁你了。”苏清鸢的神色带着担忧,“江家在南城势力很大,做事不择手段,接下来你要多加小心。”
林砚神色坦然,并没有被刚才的威胁扰乱心神:“从指出药材造假那一刻,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步。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直接。”
“但仅仅依靠学校内部调查,力量太弱。学校只能处理教学采购,市面上流通的大批劣药,依旧还在害人。”苏清鸢皱起眉头,“就算换掉实训课的这批货,江家换个供货商,依旧可以继续做同样的生意。”
林砚点头。这正是问题的症结。销毁一批样品解决不了根源。想要撼动,需要更多实实在在来自市场的证据。
“我打算周末去城东的中药材交易市场看一看。”林砚缓缓说道,“南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市场,江家是那里最大的庄家。那里,能找到更多真实的证据。”
《本草纲目》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鱼龙混杂,藏在市井药材市场之中。那里有道地良药,也充斥硫熏、增重、掺假的各类劣药。
苏清鸢愣了一下:“城东药材市场鱼龙混杂,里面不少商户都仰仗江家吃饭。你过去,风险不小。”
“正因为乱,才看得见真相。”林砚说道,“光靠课堂上的标本,远远不够。只有拿到市场流通劣药的一手实物证据,才可以向市场监管部门完整举报,才有可能真正约束江氏的乱象。”
苏清鸢沉默几秒,眼神变得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你?”林砚看向她。
“我虽然本草辨伪不如你,但我懂现代检验的流程。采集回来的样品,我可以联系熟人的实验室,做二氧化硫残留、成分含量的检测,拿到客观的化验报告。古籍的肉眼鉴别,加上现代仪器的数据报告,二者结合,才是铁证。”苏清鸢认真说道,“这件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林砚看着眼前的少女。出身西医世家,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卷入这种麻烦的是非漩涡,却愿意站出来,一同面对风险。
“好。那就周末,城东药材市场。”
就在两人敲定计划的时候。
另一边,江氏医药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落地玻璃窗俯瞰整座南城,江家家主江振海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听完周凯的当面汇报。
“一个大四的医学生?当众拆穿实训药材,还不收好处,软硬不吃?”江振海五十余岁,面容微胖,眼神阴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是的董事长,还有苏家的那个小姑娘在一旁撑腰,当场没有办法搞定他。”周凯低着头汇报,“这个林砚,底子不清楚,家学好像是老中医世家,对本草鉴别非常精通,不像是普通学生。李教授已经把样本上交,学校这边压力已经起来了。”
江振海指尖停顿,眸色发冷。
“区区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也敢挡江家的财路。”
“不要明面上动手,会落人口实。城东药材市场那边打个招呼,盯紧这个人。周末他很有可能过来找证据。”江振海声音低沉,“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难而退。不要闹出大的事端。”
“明白。”周凯躬身应下。
暗流已经布下。
周末的城东中药材市场,鱼龙混杂,危机潜伏。
一边是林砚、苏清鸢,准备搜集劣药铁证,以《本草纲目》辨真伪,以现代化验定残留,中西医两套武器握在手中。
另一边,江家早已提前布下眼线,等候他们上门。
一场市井之中的本草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回到宿舍,林砚翻开随身带来的一本线装旧版《黄帝内经》,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泛黄。
他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上医治未病,下医治已病。”
治病,不仅仅治疗人的躯体。世间的乱象,同样需要医者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