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长风卷过玄祯王朝京城的朱雀长街，道旁百年梧桐的叶子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一阵阵簌簌飘落，铺满整条青石板大道。澄澈秋阳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碎影。十里长街人流如织，两侧楼阁林立，酒幌随风轻扬，茶楼酒肆人声喧嚷，小贩沿街叫卖，处处都是盛世京华独有的烟火喧嚣。
千里之外北疆的狼烟，已经彻底熄灭。
六载寒暑，戈壁风雪，雪原寒霜，尽数随着北地铁骑的马蹄，一路奔回帝都。
怀宣王裴昭恒，离京赴边那一年，方才二十岁。彼时少年意气，胸中满是家国壮志，却也避不开京华城内无休止的议亲纷扰。朝堂世家纷纷想要把女儿嫁入王府，太后日日念叨婚事，一纸纸说合的帖子源源不断送入府中。一边是保家卫国的抱负，一边是避无可避的婚配压力，他主动上奏，请缨北上戍守北疆。
那时候朝堂之中尚有不少反对之声。裴昭恒是太后膝下最疼爱的幼子，宗室亲王，金尊玉贵，太后本舍不得他远赴苦寒边塞。可裴昭恒态度坚决，一连三道奏疏递上御案，言辞恳切，字字沥血，只求奔赴疆场守护国门。皇帝思虑再三，最终准了他的请求。
离京那日春寒料峭，城门之外，太后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千叮万嘱，盼他平安归来，亦不忘絮絮提点，待归来之时，便要给他择一门上好亲事。裴昭恒彼时只作听不见，翻身上马，挥鞭绝尘而去，将京城的繁花与扰人的婚事，尽数抛在身后。
北疆远比京中人想象的更为残酷。
戈壁大漠，黄沙漫天，冬日风雪能埋过人的膝盖。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锦衣玉食，军帐漏风，铁甲凝霜。裴昭恒褪去宗室王爷的娇气，和普通将士同吃军粮，同卧寒帐。白日领兵巡守边境，操练兵马，夜里秉烛翻看军报，推演战局。六年之间，大小战事七十二场。外族铁骑数次大举南下，妄图叩破玄祯北境防线，皆被他领兵硬生生拦在国门之外。
多少个生死一瞬的厮杀，刀光染血，箭雨纷飞，数次身陷险境，身上落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昔日温润俊雅的宗室少年，被大漠风沙与刀光剑影，打磨成一身冷峭孤峭的铁血战神。北境部族闻怀宣王之名，无不心生忌惮，纷纷遣使俯首称臣，万里北疆终于换来太平。
八百里加急捷报一波波送入皇城，朝野震动，龙颜大悦。皇帝下旨，召怀宣王归京述职，论功行赏。
归京的消息传遍京城，全城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铁骑队伍缓缓行入城门的这一日，整条朱雀大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官朝服整齐，立于城楼之下迎接；宗室亲贵尽数到场；普通百姓扶老携幼，挤在街道两侧，争相一睹战神风采。
裴昭恒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墨金战甲，甲胄边角还沾着淡淡的大漠尘土。身姿挺拔如山，眉眼深邃冷敛，眉宇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目光淡淡扫过街道两侧人山人海，耳边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得胜归来的雀跃。
他心中清楚，这份万众敬仰的荣归背后，等待他的，依旧是六年前他拼命躲开的那桩桩议亲琐事。边关军务是他最好的挡箭牌，如今北疆安定，再无战事，这道屏障已然不复存在。
人马行至宫城门口，慈宁宫的懿旨已经早早等候在此。明黄绢帛铺开，言辞温和体恤，褒奖他六年戍守边疆劳苦功高，令他入慈宁宫拜见太后休养，半年之内，不得以军务为由擅自离开京城。
简简单单的一道懿旨，便锁死了他脱身的去路。
裴昭恒指尖抚过绢帛纹路，心底一声无声轻叹。君为皇兄，后为生母，一重是君臣，一重是母子，两份情分压在肩头，他无从抗拒。
入宫去往慈宁宫。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沉香袅袅萦绕满屋。太后端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榻之上，看见阔别六年的儿子一步步走入殿中，视线落在他清瘦的身形，看见他下颌棱角锋利，肌肤是塞外日晒风霜打磨出来的浅麦色，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宫中嬉闹的少年郎。太后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昭恒，我的孩儿，你总算回来了。”
太后起身，伸手唤他上前，细细打量，指尖怜惜拂过他战甲之上的磨损痕迹，一叠声询问北疆苦寒之地的种种苦楚，问他身上战伤是否时常作痛。母子二人叙了许久别离之情，诉说边关与京城这六年来发生的大小旧事。
骨肉亲情暖意流淌，可这份温情没有持续多久，太后话锋一转，终究绕不开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如今北疆安定，你平安回到京华，功业已就。于哀家心中，只剩一桩最大的心愿。你年岁已然不小，宗室之中，与你同辈的子弟，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开府延嗣。唯独你，漂泊塞外，婚事一拖再拖。”
太后握着他的手腕，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哀求：“哀家年岁渐长，不知来日还有多少光景。只求活着亲眼看见你择一位良配，成家立室，绵延宗室血脉，哀家方能安心。”
裴昭恒垂手躬身，神色恭谨。“母后，儿臣明白您的苦心。只是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可仓促。”
“道理哀家都懂，可也不能无限期耽搁下去。”太后微微蹙眉，“如今你身在京城，京中才貌双全的贵女数不胜数，正好一一相看。”
自这日起，一场场精心安排的雅宴便接踵而至。
太后授意后宫，联络宗室与世家，各式各样名目雅致的筵席排得满满当当。春日赏花宴、夏日荷风诗会、秋日品茗抚琴宴，一场接着一场，几乎月月不绝。京中但凡门第清正、年岁与裴昭恒相当的高门嫡女、世家闺秀，皆收到入宫赴宴的邀约。
人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些看上去风雅闲散的宴会，本质就是为怀宣王挑选王妃的相看之局。
勋贵府邸的小姐，衣着华贵，首饰璀璨，言谈举止端庄雍容，心中盼着能够得战神王爷垂青；书香士族的闺秀，饱读诗书，席间提笔赋诗，抚琴弈棋，竭尽所能展露自身才情；就连不少宗室之中的郡主、乡主，也纷纷赴宴。满堂罗绮摇曳，脂香漫溢，无数道或羞怯、或热切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裴昭恒的身上。
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诸多文武大臣，纷纷上书，或是私下托宗室宗亲上门说和，争相举荐自家族中女子。若家中女儿能够成为怀宣王王妃，便是整个家族莫大的荣耀，更是朝堂之上一份强有力的依仗。
裴昭恒不得不一次次赴宴周旋。
他恪守礼数，待人温和有礼，不曾轻慢任何一位闺秀。可那份温和，自始至终都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别人赋诗，他便礼貌颔首夸赞；旁人弹琴，他便安静倾听。却从不主动搭话，不与哪位姑娘多做交谈，更不会流露半分偏爱。
他见过大漠辽阔长风，见过沙场之上生死相托的袍泽情谊。见惯了金戈铁马，便愈发厌烦京华这一场场裹挟着利益权衡的姻缘。这些女子本身并无过错，可一桩桩婚事背后，捆绑的是世家势力、朝堂派系博弈。若是就此随意择一人成婚，于对方是不公，于自己，亦是桎梏。
宴席之上，满目锦绣繁花，可裴昭恒只觉得满心疲惫。
每每筵宴散去，回到自己的怀王府，褪去一身朝服，独处庭院之中，晚风掠过院落，他才得以卸下人前那副周全得体的亲王面具。王府院落安静辽阔，院中几株枫树，秋意渐浓，红叶簌簌飘落。他时常一个人立在廊下，遥望北边的方向，心中惦念北疆的万里疆土，惦念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
困在京城的这半年时光，于他而言，更似一场温柔的软禁。
就在这一场场你来我往的相看拉扯之间，两句顺口溜，悄然在京城市井之间流传开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世家子弟闲谈，普通百姓议论，人人都在传颂。
娶妻当娶谢清鸢，嫁人当嫁裴昭恒。
谢清鸢，姨母的孙女。
裴昭恒远戍北疆六载，对京中后起的少年儿女了解不多。可整个玄祯京城，几乎无人不知谢县主的名号。
少时那个跟在姨母身后，脸蛋圆圆的，被他戏称小包子的小姑娘，岁月流转，已经长到及笄之年。谢家门第清贵，书香传世，父母对她教养极尽用心。诗书经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难得的是，她并不似许多世家女子那般热衷于争艳逢迎。出席雅集诗会，落笔诗文风骨开阔，不见闺阁女子的娇柔狭隘；抚琴之时心神沉静，不刻意博取旁人喝彩。容貌清丽绝尘，气质如幽兰栖于空谷，品性才貌冠绝京华。
京中不少王孙公子，世家才俊，倾心于她，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却都被谢家一一婉拒。
世人将裴昭恒与谢清鸢并举，并非谁刻意撮合，只是在寻常百姓与世家世人眼中，这二人，便是当世男女风华功业的两座顶峰。
一个身披战甲，镇守万里北境，护佑万千百姓安宁；一个居于京华深宅，品性才名响彻京城。一武一文，一在北疆，一居京城，遥遥相隔，素无往来，却被满城之人视作世间最为相配的一对璧人。
裴昭恒偶尔在茶楼听人闲谈，听见这两句市井谣传，也仅仅只当做是世人随口夸赞的闲话，听过便罢，并未往心底深处去想。他心中盘算，只待太后定下的半年期限一满，便寻契机重返北疆，远离京城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
一场场雅宴轮番过去，满堂贵女，无一能够牵动裴昭恒的心绪。太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费尽心机安排这么多筵席，自家儿子却始终一副淡漠模样，半点动心的迹象都无。
秋末一日，一场品茗诗宴结束，宾客尽数散去。太后特意留下裴昭恒，屏退殿内所有侍从，母子二人独处在慈宁宫的暖阁之内。
暖阁铜炉燃着安神沉香，烟气袅袅升腾，窗外秋日阳光和煦，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屋内。
太后端起茶盏，望着立在面前身形挺拔的儿子，语气满是不解与怅然。
“昭恒，满京华名门闺秀，才貌家世样样出众者比比皆是，你竟没有一人看得入眼。哀家倒想问问，你心底，究竟中意何等模样的姑娘？”
裴昭恒垂手站在殿中，神色恭谨诚恳，没有半分忤逆赌气。这些年无数次被问及婚事，他早已熟稔该如何应答，只是今日，心中疲惫更甚往日。
“母后，儿臣如今心中，尚且没有心仪之人。婚姻乃是两个人的终身归宿，万万不可草草将就。倘若来日，我真的遇上令我心悦的女子，儿臣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禀明母后，遵从宗室家规，听从您的安排。只是眼下，实在不愿仓促定下婚约。”
他言语周全，没有直接说永不娶妻，只是不肯为了应付旁人期待，随便挑选一位女子共度余生。
太后静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这么多年，软硬规劝，百般安排，换来的始终是这样一番说辞。她心中有焦灼，可看着儿子眼底的认真，明白他并非刻意推诿搪塞。
长久的沉默过后，太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哀家便信你这一回。但愿你真能遇上那一位合你心意之人。只是你的年岁一天天增长，切莫无限期拖延下去，莫要辜负了大好年华。”
这一次母子谈话就此落下帷幕。
太后暂且不再逼迫他立刻定下婚事，可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依旧沉甸甸悬着。短暂的平静，不过只是表象。太后没有就此放下为他寻妻的念头，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默默观望等待。
裴昭恒自慈宁宫告辞离开，走出宫殿，抬头望向远方澄澈的秋空。这半年的软禁，暂时得以喘息。可他心中清楚，京华这座锦绣牢笼，关于婚事的纠缠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