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秘境的天穹,永恒覆着深沉暗绯,万里无云,空旷得令人心悸。
那轮炽烈烈日死死钉在天际,从不偏移,从不沉落,强光如熔金般倾洒,将整片暗红枯土烤得泛起扭曲热气。
脚下大地干裂如疤,冰蓝色灵脉如上古巨龙横卧,与死寂暗红撞出极致诡谲的壮阔。这里无昼无夜,无时无逝,只有永恒的烈日、死寂的荒土,与连风都带着沉重的孤寂。
烈日之下,两道长跪的身影,早已在这无尽时光里熬到了油尽灯枯。
封砚的双膝在长跪中肿得僵硬发黑,稍一微动便钻心刺骨。他身躯晃得如同风中残烛,意识早已涣散到边缘,全靠那点守着饭团的执念,才死死撑着不曾倒下。
身侧的明夷清晏更是惨不堪言,本就残破的身躯,在这无休无止的跪拜与暴晒下,早已撑到了极致。
苍白的俏脸不见半分血色,干裂的唇角渗着血丝,原本清亮的眸子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干涸的泪渍,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终于,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轰然断裂。
明夷清晏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单薄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毫无力气地朝着封砚倒了过去,肩头轻轻靠在封砚的手臂上,整个人都滑靠在他身上,彻底昏死过去。
封砚本就摇摇欲坠,被这一靠,身躯猛地一颤,险些一同栽倒。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慌忙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扶住明夷清晏的身子,声音嘶哑到破碎,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心疼,一遍遍地低唤:
“清晏……清晏!”
他自身早已濒临崩溃,可怀中人的虚弱,却让他硬生生提起最后一丝神智,眼底翻涌着恐惧,生怕她就此再也醒不过来。
不远处的青布营帐内,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帘后,指尖微微攥紧。
顾云峥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将营帐帘子掀开一道细窄的缝隙,目光落在外面两道相依跪立、随时都会崩碎的身影上,心头沉甸甸的,堵得发慌。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宗门弟子,声音低沉得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们……跪了多久了?”
那弟子面露不忍,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用来计时的沙漏,此刻瓶中细沙早已反复流尽数次。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道:
“少宗主,自他们跪下至今,已是整整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
顾云峥心口狠狠一抽。
一男一女,皆是重伤垂危,一个为救灵兽折尽一身傲骨,一个为伴心上人,拖着筋断脉废的身子爬跪相随。
在这永无停歇的烈日下,生生熬了三天三夜。
他并非铁石心肠,宗门规矩如山大压在肩头,可眼前这两人的赤诚、执念与生死相依,却如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守着规矩,便要看着三条鲜活的性命就此熬尽;出手相助,便要违逆门规,承受宗门责罚。
纠结、煎熬、不忍,在他心底翻江倒海,撕扯得他心绪难平。
良久,顾云峥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然与释然。
“哎!”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罢了……宗门的一切责罚,皆由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他猛地甩开营帐帘子,迎着炽烈的烈日,大踏步朝着封砚与明夷清晏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封砚正半跪在地,双臂死死托着昏死的明夷清晏,嗓音破碎地低唤:“清晏……清晏……”
他双膝早已肿得变形,跪到筋骨受损,半分都站不起身,整个人油尽灯枯,随时都会垮掉。
当那道青色身影出现的刹那,封砚死寂的眸子里骤然炸开最后一丝希翼,他用尽全身力气,哑声喊了一句:
“顾兄……”
顾云峥见状脚步骤急,三两步冲到近前,一眼便看清封砚肿得变形的双膝,心知他早已跪到筋骨受损,半分都站不起身。
他当即伸手,稳稳扶住封砚的双肩与胳膊,力道轻柔却稳妥,低声道:
“别硬撑,我扶你缓缓躺下。”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封砚,缓缓将他平托着躺倒在地上,既护着他怀中的明夷清晏,也免得他僵直的膝盖再受半点损伤。
“封兄……”
顾云峥看着他布满血丝、仍燃着执念的眼睛,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动容。
“你们这一跪三日三夜,赤诚相守,我……自愧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然:
“万兽仙宗的秘法我传,宗门所有责罚,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这一句话落下,封砚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被汹涌而至的狂喜彻底淹没。
连日来所有的煎熬与绝望轰然散尽,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干涸的眼底瞬间发烫,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极致庆幸,他的饭团,终于有救了!
顾云峥见状,神色陡然变得无比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只传至封砚一人耳中:
“封兄,我既答应传你,便对你毫无隐瞒。此术名为同契经,是我万兽仙宗镇宗的核心不传之秘。”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修士与灵兽间的普通契约,可实际上,它与寻常契约截然不同。此法需你与饭团完全放开心神、不带半分戒备,且必须由我这第三人出手施法,凭你们自己,绝无可能催动。一旦成术,你与饭团便会一心同体,性命相连,神魂与生机紧紧绑定。”
“我宗修士修炼此诀,真正的核心,是兽身合体。战斗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与契约灵兽短暂融合为一,身具灵兽的形态特征,同时拥有灵兽的强悍体魄与防御力,攻击力亦会大幅攀升,短时间内战力暴涨,足以轻松越阶对敌。平日里,你与饭团依旧各自修炼、互不干扰。”
说到此处,顾云峥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也正因同契经藏有这般合体越阶的逆天之能,才是我宗立足根本,从不外传。若只是普通的契约,我早便应允,可这关乎宗门根基,我才不得不死守门规,直至今日,被你们三日三夜的坚守彻底打动。”
顾云峥将同契经的隐秘悉数道出,随即收敛神色,沉声道:
“封兄,此刻你与饭团尽数放开心神,切勿抗拒我的神力与精神力,我这便为你们缔结此诀。”
封砚躺在地上,望着顾云峥的眼中满是感激,他强撑着虚弱,郑重颔首:
“有劳顾兄,我信你。”
一旁奄奄一息的饭团,似是听懂了言语,勉力掀开沉重的狼眸,猩红的眼底带着人性化的恳切,轻轻点了点狼首,示意已然准备妥当。
一人一兽,彻底卸下所有戒备,心神毫无保留地敞开。
顾云峥见状不再迟疑,周身神力骤然涌动,温和的神力自他掌心升腾而出,在半空交织缠绕,化作一枚古朴玄奥、刻满万兽纹路的圆形契约阵,缓缓悬浮在封砚与饭团之间。
“以我神力为引,以心神为桥,凝万兽融灵之契!”
低喝落下,契约阵光芒大盛,流转着温润却磅礴的气息。顾云峥目光一凝:
“封兄,逼出一滴本命精血,喷于契约之上!饭团,亦逼出一滴本命兽血!”
封砚毫不犹豫,牙关轻咬,一滴泛着莹润神光的本命精血自口中喷出,精准落在契约阵中心;饭团亦是低呜一声,一滴赤红的兽形精血飞出,与封砚的精血相融,一同渗入契约阵纹之中。
精血入契的刹那,整枚契约阵爆发出刺目的金白双色光华,玄奥纹路飞速流转,将封砚与饭团的心神、性命紧紧缠绕绑定。
不过瞬息,同契经彻底缔结完成。
契约阵化作一道流光消散的瞬间,饭团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庞大的狼身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道纯净的白色光团,径直融入封砚的体内,再无半分踪迹。
封砚眼见饭团化作白光彻底融入自己体内,脸色骤然一变,不顾周身剧痛撑着身子,急切看向顾云峥,声音里满是慌乱与紧张:
“顾兄,这是怎么回事?饭团它……为何会化作流光入我体内?”
顾云峥见状连忙抬手安抚,语气平缓笃定:
“封兄莫急,此乃正常之象。你与饭团的融灵之契已然大成,二人本就一心同体、性命相连,从无主仆之分,唯有平等共生。”
“饭团如今伤势过重,生命力流失殆尽,方才借着契约联结,主动融入你体内休养,借由你们共享的生机缓缓修复伤势。待它生命力彻底恢复,你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它重新唤出体外。”
封砚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长长松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一卸,本就经脉寸断、重伤缠身,再加上三日三夜长跪的极致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最后一丝神智吞没。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朝着一侧倒去。
顾云峥眼疾手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软倒的身躯。
封砚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云峥焦急的面容,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