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望着跪地的封砚,心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终是沉沉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不忍与万般为难:“封兄,你这……着实让我为难了。”
封砚跪在滚烫地面上的身躯猛地一颤,经脉寸断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啃噬着四肢百骸,他却强撑着每一寸颤抖的筋骨,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澄澈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只剩孤注一掷的恳求,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烤干的砂砾,每一个字都耗光了全身气力:
“顾兄,我只求你出手救它一命。”
顾云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与坚守。
他并非铁石心肠,可宗门规矩、自身立场由不得他肆意而为,实在无法应下这份请求。
“哎!”
终究是不忍再看那道被剧痛与绝望包裹的跪地身影,袍袖狠狠一甩,转身大步踏入营帐,青布帘子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烈日高悬,万灵秘境的太阳永无落下之时,炽烈日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滚烫的地面灼烧着封砚的膝盖,本就寸断的经脉被扯得生疼。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抽搐,牙关死死咬到泛白,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浸透了染血的衣衫,却始终没有挪动半分,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那是他为饭团,不肯放弃的最后执念。
眼泪早已在长跪的时光里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汗水顺着脸颊、脖颈滑落,汇聚在尖削的下巴,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在腿边饭团的身上,晕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饭团早已没了力气挣扎阻止,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本能,艰难地挪动着残破的身躯,轻轻靠向封砚的膝头——那是它幼时总爱依偎的姿势,安安静静,温顺得不像话。
它微微阖着眼,温润的兽瞳依旧泛着湿意,就这般静静地趴在封砚的腿边,静静地等待生命的流逝。
周遭的修士早已泣不成声,悲愤与心疼压得人喘不过气。
封凯红着眼眶,指节攥得发白,狠狠别过头却挡不住滚烫泪水滑落,身为封家子弟,看着自家少主如此卑微长跪、求而不得,心口像是被巨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封影站在人群中,素来沉稳的面容满是悲戚,悄悄抬手抹着眼角,哽咽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封少珩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颤抖,悲愤与心疼交织着几乎要冲上前,却深知少主的决心,只能僵在原地,眼眶赤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那些被封砚从万军之中救下的散修、小家族修士,也个个悄然抹泪,看着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信仰,在烈日下长跪不起,满心皆是无力的悲愤,却连上前递一杯水的勇气都没有。
秘境无日月更替,无人知晓究竟过了多少时辰。
重伤之下长跪不休,封砚的身躯早已到了崩溃边缘,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烈日之下。
可每当意识涣散的瞬间,腿边那抹微弱的温热便会清晰传来,他猛地一怔,拼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硬生生稳住了晃荡的身躯。
不能倒。
他绝不能倒。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必须撑下去。
便在这时,一道微弱却颤抖到极致的呼唤,自远方遥遥传来,刺破了死寂的空气:
“阿砚……”
封砚的动作骤然僵住,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缓缓转过了身。
只见不远处,封沐昀正背着一道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那道身影,是明夷清晏。
她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被封沐昀背在背上,目光直直落在跪地的封砚身上,瞬间便彻底僵住。
在她的记忆里,封砚从来都是意气风发、傲骨铮铮的少年,是横刀立马、于万军之中撑起一片天的存在,永不服输,永不弯折,是她心底最坚实的依靠。
可此刻,那个永远顶天立地的人,竟跪在滚烫的烈日之下,折尽了一身锋芒与傲骨。
明夷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高冷伪装、所有的坚强面具,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自灭族之后,她便用冷漠与高傲将自己层层包裹,从不轻易流露半分软弱,可此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
她全程昏迷,尚不知前因后果,可当目光下移,看到封砚腿边那具血肉模糊、濒死不动的饭团时,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心口的疼骤然炸开,再也压抑不住。
“阿砚……”
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再也撑不住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只剩下最纯粹的脆弱与心疼。
她趴在封沐昀的背上,泣不成声,哭得浑身颤抖,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将所有的慌乱、心疼、无措,尽数哭了出来。
封沐昀紧抿着唇,一步步稳稳走到封砚身前,刚想轻声开口,背上的明夷清晏已然开始虚弱却执拗地挣扎。
她手筋脚筋俱断,连抬臂都艰难无比,却死死攥着封沐昀的衣料,拼了命想要从她背上下来。
封沐昀心头一酸,不敢有半分粗暴,只得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轻柔至极地将她从背上扶了下来,稳稳放在滚烫的地面上,生怕半分力道触碰到她的伤处。
不等封沐昀多说一句,明夷清晏已然将全部目光锁在封砚身上。
她靠着封沐昀颤抖的搀扶,拖着筋脉尽断的四肢,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朝着封砚爬去。滚烫的地面灼着她的肌肤,手脚旧伤被扯得钻心疼痛,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眼中只有前方那道跪地的身影。
不过短短数步,她爬得缓慢又艰辛,终于停在了封砚正对面。
她微微仰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挺直了单薄到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与封砚四目相对。
她从封砚干涸泛红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宁死不放弃的执念,还有为了身边小兽,甘愿碾碎一身傲骨的孤勇。
明夷清晏的眼泪还在无声滚落,可那张布满泪痕的苍白脸庞上,却缓缓绽开了一抹温柔到让人心碎的浅笑——那是她卸下所有冷漠伪装后,最真实、最柔软的模样。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砸在封砚的心尖上,清晰无比:
“我陪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明夷清晏咬紧下唇,强忍着手脚筋脉断裂般的剧痛,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点点、无比艰难地挺直身子,陪着封砚,直直跪在了这片烈日炙烤的滚烫大地上。
“清晏……”
封砚的声音沙哑到破碎,只轻轻唤出这两个字,却藏尽了心疼、不忍、动容与万般酸涩,震得他自己心口都发颤。
这一幕,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个修士的心上。
人群中再也压抑不住细碎的哽咽,封灵玄攥紧的拳头松开,指缝间全是滚烫的泪,他别过脸,不敢再看自家少主与明夷清晏这副模样,每一眼都是剜心的疼。
封煜辰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素来沉稳的他,此刻连站立都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愤。
封少珩死死咬着牙,唇角都被咬出了血痕,他想上前,想做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腔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却连嘶吼都发不出。
那些散修与小家族的修士,更是纷纷低下头,悄悄抹着眼泪,偌大的场地,只剩下烈日灼烧的声响,与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所有人都被这两道跪地的身影,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封砚怔怔望着身侧的明夷清晏,干涸的眼底终于再次泛起湿意。
他从未想过,这个被灭族之痛包裹、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的姑娘,会拖着筋脉尽断的身子,爬着来到他身边,陪他受这烈日长跪之苦。
他张了张嘴,余下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动容。
明夷清晏似是看懂了他眼底的不忍,轻轻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不用他说,也不用他解释,她只知道,封砚为了守护身边之人,可以舍弃一切,那她便陪着他,一起守,一起扛。
烈日依旧高悬,没有丝毫减弱,滚烫的地面灼烧着两人的膝盖,封砚经脉寸断的剧痛愈发剧烈,浑身的抽搐越来越明显,冷汗早已将衣衫浸透,黏在身上,每一寸筋骨都在哀嚎。
明夷清晏手脚筋脉的旧伤被反复撕扯,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更是干裂到泛白,可她依旧挺直着脊背,死死陪着封砚,不曾有半分晃动。
饭团依旧静静趴在封砚腿边,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也在陪着这两个为它拼尽一切的人,熬过这无尽的煎熬。
秘境之中无日月,无人知晓这一跪,又过去了多少时光。
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更久,久到两人的身躯都早已到达极限。
封砚的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跪地的双腿不停颤抖,整个身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身侧的明夷清晏更是不堪,重伤未愈又长跪暴晒,单薄的身子晃得愈发厉害,俏脸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可她依旧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撑着,努力靠着封砚的方向,想给他最后一点支撑。
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永不落下的烈日之下,紧紧相依,长跪不起,随时都可能撑不下去,却又凭着心底最后的执念,死死坚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