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清晏躺在营帐之中,陷入了沉沉的昏迷,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混沌无光的意识深处,不受控制地坠进了一段尘封的旧梦……
梦里是早已远去的寒凉月夜。
她独坐月下,满目空茫,家族覆灭后,天地之大,她早已无一处可依、无一处可归。
下一刻,封砚的声音落进寂静夜色里。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挡在你的身前。”
视线落向前方少年身上,月色安静落在封砚眼底。
那双眼睛干净、沉稳,藏着毫无虚言的坚定,带着一份稳稳的守护之意。
那一年——
他十五岁。
她十八岁。
封砚的声音让漂泊无依的明夷清晏,在满目荒芜的乱世里,第一次找到了片刻安稳。
也是这一刻,让她心底悄然落定——往后长路,便随此人并肩而行。
月光骤然变得阴冷刺骨,周遭化作囚困之地,她被悬在冰冷的铁架之下,视线模糊里,死死撞进一道暴怒的身影。
是封砚,为了救她,浑身神力翻涌咆哮,发丝根根倒竖,眼底燃着焚尽一切的狂怒,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狂奔而来。
不过惊鸿一瞥,这段破碎的梦魇便狠狠碎裂,消散在无边的混沌里。
昏迷中的明夷清晏,睫毛猛地剧烈颤动,眼角无声滑落一滴清泪,惨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无意识地、极轻地呢喃出那个名字:
“阿砚……”
一缕温润柔和的木属性神力自封沐昀掌心缓缓渗出,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带着淡淡的治愈气息,轻轻熨帖着她受损的身躯。
意识缓缓回笼,明夷清晏的眼睫颤了又颤,终于缓缓掀开了眼帘。
入目便是守在身旁的封沐昀,她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是不眠不休守了许久,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可在瞧见她睁眼的刹那,封沐昀紧绷的眉眼瞬间松缓,轻声开口:
“清晏,你醒了。”
明夷清晏喉间干涩,刚想挣扎起身,一股源自丹田的空洞滞涩便席卷全身,她丹田早已枯竭,神力被彻底废去,体内没有一丝神力残存,再加上手筋脚筋被挑断,即便皮肉伤口已被治愈,断裂的经脉却依旧未曾续接,连稍稍动弹都艰难至极。
她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将上半身撑起身。
垂眸看了眼自己无力垂落的手脚,感受着丹田内一片死寂的空茫,她没有半分顾及自身,立刻抬眼看向封沐昀,声音虚弱却藏着蚀骨的焦灼:
“阿砚怎么样了?”
封沐昀神色一黯,声音沙哑疲惫,低声安抚:“少主伤势极重,但……没有性命之忧。”
这话入耳,明夷清晏瞬间慌了神,脸色骤然发白,不顾丹田与四肢的剧痛拼命挣扎着要起身,原本苍白的唇瓣因用力而泛青,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
封沐昀见状连忙伸手轻扶,眼底满是为难,缓缓摇头:“少主……他此刻并不在营地。”
明夷清晏身子一僵,眼底的慌乱更甚,死死盯着封沐昀,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他伤得那般重,不在营地休养,能去哪里?”
她的目光太过坚定执着,封沐昀终究瞒不下去,垂眸轻叹一声,才将实情和盘托出:
“饭团为护少主身受重创,燃尽生命,已是命悬一线……少主放不下,拖着一身重伤,带着饭团前往万兽仙宗,寻那一线生机去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明夷清晏心上。
饭团与她朝夕相伴,素来亲近,如今性命垂危;而封砚自身伤势未愈,竟还要强撑着奔波寻医。
两股揪心的疼意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担忧,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决绝:
“我也要去,我必须去找他!”
封沐昀当即皱眉劝阻,声音里满是担忧:
“你现在丹田枯竭、神力尽废,手筋脚筋还未续接,连行走都做不到,如何能去?你该安心留下养伤才是。”
可明夷清晏却摇着头,没有半分退让,眼底的坚定如同磐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不行,我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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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峥决绝的拒绝,像一柄冰锥,狠狠扎碎了封砚最后一点希冀。
他浑身气力瞬间抽干,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窖,连血液都冻得凝滞。
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的饭团身上。
往日里雪白蓬松、连爪尖都粉嫩干净的它,此刻四肢爪子血肉模糊,狰狞的骨茬硬生生从皮毛下戳露出来,触目惊心。
原本鲜活灵动的身躯软塌塌瘫在地上,微弱的起伏几近于无,连蹭一蹭他衣角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封砚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想轻轻碰一碰它,又怕稍一用力,就碰碎这最后一缕生机。
他根本不敢去想,这一路千里逃亡、九死一生,饭团到底扛下了多少攻击,受了怎样的磨难,才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在他身前。
脑海里只一闪而过短短画面:
是青石村的雪地里,饭团蹦跳着扑雪玩闹,四只小爪子踩得雪沫纷飞,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手心,暖得人心头发软。
不过一瞬,便与眼前这副血肉模糊、命悬一线的模样狠狠撞在一起。
怕!
无边无际的怕,瞬间淹没了他。
怕下一秒,这微弱的起伏就彻底停下;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个寸步不离、护他周全的小家伙;怕自己拼尽一切,终究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它死在自己面前。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饭团染血的毛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下一刻,他看向饭团的眼神,却骤然褪去慌乱,变得无比温柔,温柔得近乎易碎。
他望着饭团残破的身躯,嘴唇轻颤,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饭团……你能为我伤成这样,我还有什么事是不能为你做的?”
一字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砸碎自己所有的骄傲。
顾云峥眉头微蹙,不愿再耽搁,转身便要踏入营帐。
封砚的嘴唇颤了又颤,顺着心底那股温柔的执念,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呼唤:
“顾兄……”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祈求,没有半分傲气,只剩怕失去的仓皇与愿付出一切的赤诚。
顾云峥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缓缓回过头来。
下一瞬,天地间的声响仿佛被彻底抽离,上万道目光死死钉在场地中央,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窒息。
封砚浑身染血,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没有半分迟疑。
他曾意气风发、一身傲骨,于万军之中救众人于绝境,是无数修士心中仰仗的信仰,顶天立地从未向人低过半分头。
此刻,承载着他全部骄傲与尊严的身躯,缓缓沉了下去。
什么少主尊严,什么风骨傲气,在这个陪他生死与共、连命都肯给他的小家伙面前,全都轻如鸿毛。
“不可!少主——不可啊!”
封少珩目眦欲裂,脸色惨白如纸,嘶吼里带着哭腔,伸着手要冲上前,双腿却像灌了铅般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心痛与绝望,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岳烬站在人群中,冷硬的眉眼剧烈颤动,眸色赤红如血,一滴硬汉的泪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看着那个永远站在前方、护着所有人的身影,此刻为身边濒死的灵兽折尽一身锋芒,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酸涩,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周遭的修士更是尽数呆滞,满脸的难以置信。
在他们眼中,封砚是于危局中撑起一片天的少主,是斩强敌、守同伴的信仰,是高高在上、
不可折辱的存在。
可此刻,他们的信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只濒死的灵兽放下了所有尊严!
惊呼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死寂的震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心神俱震。
顾云峥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神色剧变,淡然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活了近百年,见过傲骨铮铮的天骄,见过权倾天下的尊者,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能为一只灵兽,舍弃自身最珍贵的尊严与意气。
一寸,又一寸。
封砚身躯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瞬间抿得发白,经脉寸断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起,本就虚浮的身形控制不住微微晃了晃,膝盖正朝着滚烫的地面,重重沉去。
就在这膝盖将落未落的生死刹那,脚边那具连呼吸都快消失的身躯,突然爆发出回光返照的神魂之力!
饭团的四肢骨茬深深扎进滚烫的地面,每一寸挪动都扯裂新鲜的伤口,血肉与沙石摩擦,却连一丝疼的颤栗都没有,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阻止它的主人下跪。
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在此刻骤然睁到极致,死死锁定封砚弯曲的膝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慌到极致的急、疼到极致的护。
它抬不起四肢,就用残破的头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顶,顶在封砚的膝弯,想把他顶直、顶起来;
断了骨的爪子微微蜷起,颤巍巍去勾他的衣摆,只想拽住他,让他站直。
在饭团心里,它的主人是天上地下最骄傲的人,是于万军之中横刀立马的神,宁肯它魂飞魄散,也不许封砚为它折半分腰、丢半分尊严!
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再是呜咽,是嘶哑到破碎的低吼。
封砚将这濒死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怎会不懂小家伙拼了命的心意?
心口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疼,他没哭出半声,只有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毫无声息地砸落在饭团拼命抬着的残破头颅上。
他懂,可他不能停。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一丝能救回它的可能,莫说屈膝一跪,便是让他倾尽所有、舍弃一切,他也义无反顾。
腿边那点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力道,却像千万根钢针,狠狠扎穿他的心脏。
咚——!
膝盖终究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沉闷的声响,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心神俱颤。
饭团顶在他膝弯的头颅,瞬间无力砸落,断骨的爪子从衣摆上无力滑落,再也抬不起半分。
它依旧睁着眼,死死望着封砚,本就温润的兽瞳愈发湿润,喉咙里的气息细若游丝,只剩无尽的无力、心疼与不甘……
它连让封砚站直,都做不到了……
这一跪,彻底炸开了周遭所有修士的情绪。
“少主!!”
撕心裂肺的呼喊瞬间冲破死寂,无数修士目眦欲裂,眼眶赤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封少主!您这是何苦啊!”
“快起来啊少主!您不能跪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嘶吼搅成一团,那些曾被封砚从万军之中救下的散修、小家族修士,乃至身旁的封家修士,个个攥紧拳头指节崩裂,有人直接踉跄跪倒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们奉若神明、拼死守之的少主,那个永远顶天立地的少年,竟当着自家族人的面,折了一身傲骨!
每一道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跪地的单薄身影上,满心皆是剜心般的疼,与震碎神魂的震撼。
他为救它,跪碎一身傲骨;
它为护他,濒死燃尽神魂。
连无声落下的泪,都砸在了彼此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