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无边无际的温水里,混沌、绵软,听不清周遭的声响,只觉得有细碎的动静在耳畔盘旋,忽远忽近,抓不住半分真切。
封砚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如同坠了千斤玄铁,怎么也掀不开。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碎了又勉强拼合,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钻心的酸痛,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丹田内的神力更是枯竭得如同干涸的河床,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少主的经脉损伤太严重,神力枯竭到极致,精神力也透支得厉害……”
“沐昀,再试试!你的治愈神技是目前最有效的!”
“别停!少主还在呼吸,一定能醒过来!”
模糊的话语断断续续钻进耳中,带着焦灼与急切。
紧接着,一股温润的淡绿色神力缓缓笼罩下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像是初春的细雨滋润干涸的土地,熨帖着经脉的刺痛,却始终穿不透那层包裹着意识的厚重迷雾。
封砚能感觉到,那是封沐昀的木属性神力——纯粹、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即便如此,意识依旧昏沉,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只能任由那股治愈之力反复冲刷,却迟迟无法挣脱沉睡的桎梏。
渐渐的,周遭的嘈杂声淡了下去,温润的神力也变得模糊。
封砚的意识坠入了一片熟悉的场景——赤色荒原,暗绯色天穹,风里带着滚烫的尘土气息。
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正缓步向前走。
是饭团。
它的步伐不再踉跄,雪白的狼毛干净蓬松,没有一丝血污,耳尖的赤红纹路亮得温润,眉心的火焰印记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是回到了最初相遇时的模样,健康、灵动,带着少年般的桀骜。
封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喊它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冲上去,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饭团一步步往前走,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饭团忽然停住了脚步。
它缓缓转过身,琉璃般的狼眸直直望过来,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决绝,只剩满满的柔软。那眼神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朝夕相伴的亲昵,有以命相护的坚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像极了每次分别时,它蹭着自己掌心的模样。
封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惶恐,朝着那道雪白身影喊出:
“饭团!你去哪?!”
没有回应。
饭团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仿佛在细细描摹他的模样,要把他的身影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封砚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视线,他对着饭团伸出手,声音带着哀求:
“别走……别丢下我……”
饭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焦急,轻轻晃了晃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呜咽,像是在安抚。
然后,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对着封砚轻轻挥了挥——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此刻却成了无声的道别。
做完这个动作,饭团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步朝着荒原深处走去。它的步伐平稳而坚定,没有回头,却在风里留下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像是在最后一次拥抱他。
“饭团——!”
封砚嘶吼出声,想追上去,却依旧被无形的束缚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渐渐融入赤色的荒原与暗绯色的天穹之间,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巨大的恐慌与悲痛瞬间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痉挛。
猛地,封砚睁开了眼睛。
帐篷顶部的灵木横梁清晰映入眼帘,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木属性神力的温润气息。
封沐昀正坐在床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显然是长时间催动治愈神技耗损了太多神力。
帐内还有不少人,竹沐瑾、封少珩、岳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疲惫与焦灼,眼眶不约而同地泛红,见他睁眼,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却又很快被一丝沉重取代。
“少主!你醒了!”
封少珩声音发颤,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眼底的红血丝与泛红的眼眶,藏不住压抑的情绪。
岳烬立在帐角,右手紧握刀柄,眼底闪过一丝松动,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沉冷。
封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破碎:
“饭……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封沐昀按住肩膀。
听到“饭团”二字,她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眼眶唰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饭团呢?”
封砚执拗地追问,目光在帐内急切地扫视,却始终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
梦境里的道别太过真实,那股撕心裂肺的疼还残留在胸腔,让他莫名的恐慌。
“它在哪里?我要见它……”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竹沐瑾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角;岳烬依旧沉默伫立,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所有人的眼圈都红得发亮,没人敢先开口。
封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窖,连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他看着众人躲闪的目光,看着封沐昀止不住的泪水,梦境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那股被攥紧的疼痛感再次袭来,比经脉的伤痛更甚,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
“饭团到底怎么了?”
封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封少珩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眼圈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哽咽却强行稳住:
“少主,你醒了就好……饭团它……它撑不住了,生命力耗损得太严重,医师说……说没几天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封砚脑海中炸开。
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腔里的悲痛与绝望再也压抑不住。他顾不得浑身断裂般的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
“不!不可能!不会的……我……我要去见它!”
可刚一动,浑身的伤口便被狠狠牵扯,骨头缝里传来钻心的剧痛,经脉更是像被无数钢针穿刺,疼得他眼前发黑。
咚——!
脚下一软,封砚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痛席卷全身,封砚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地面的枯土上,晕开一片湿痕。
这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饭团。是因为那个陪他出生入死、燃尽生命护他周全的伙伴,快要离开他了。
封砚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指甲抠进泥土里。
他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却依旧执拗地朝着帐门的方向爬去,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那是他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泪水,触目惊心。
“少主!”
封少珩与封煜辰同时反应过来,急切地冲上前,一同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封沐昀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道:
“少主,你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
“我要见它……”
封砚虚弱地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封少珩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弯腰将他稳稳背起:
“好,我带你去见它。”
一行人朝着另一座帐篷走去,帐外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低语声,带着绝望与惋惜:
“不行了,它的生命力流失得太快,经脉全断,四爪的骨茬都露出来了,神药都没用……”
“哎……燃尽了生命本源,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封砚心上反复切割。
他趴在封少珩背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沙哑而悲痛。
泪水打湿了封少珩的背脊,滚烫而绝望。
到了帐门口,封砚挣扎着从封少珩背上滑下来,踉跄着站稳。
他抬起头,望着帐篷内那道蜷缩的雪白身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恍惚间,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那是清溪镇街角的偏僻小摊,竹笼里蜷着只巴掌大的幼崽。
小贩喊着“土狗幼崽”,他却一眼挪不开脚,伸手去摸时,小家伙凑过来,用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轻舔舐他的指尖,温软又亲昵。
他搂着这团圆滚滚的小东西,欢欢喜喜取名“饭团”,喊它名字时,它还会蹭着掌心轻哼,像是应下了这份羁绊。
可眼前的身影,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软乎乎。
饭团趴在帐篷中央的软草上,原本蓬松雪白的皮毛被干涸的血痂黏成一团,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再也没了往日的光泽。
它的四爪血肉模糊,惨白的骨茬硬生生顶破皮肉外露,伤口外翻,还在渗着淡淡的血水;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冒着微弱的血沫,触目惊心。
它的眼神不再锐利,也没有了当年的灵动,只剩一片昏暗,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光的烛火,虚弱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封砚的眼泪瞬间又汹涌起来,顺着脸颊滚落得更急,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颤声唤道:
“饭团……别怕,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呼唤,饭团那昏暗的兽瞳微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目光精准落在封砚脸上,望着他不断滚落的滚烫泪水,浑浊的眸底泛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柔光。
封砚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到饭团身边,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不顾浑身伤口撕裂的剧痛,将脸深深埋在饭团沾满血痂的脸颊旁,失声痛哭。
“啊啊……啊……饭团,我的饭团!”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饭团冰冷粗糙的皮毛上,混着干涸的血迹晕开一片湿痕。
饭团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呜咽,用尽最后一丝生机,缓缓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舌头,像幼时无数次安抚他那样,轻轻舔舐着封砚脸上的泪水。
温软微弱的触感,带着独属于它的亲昵,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帐内的医师轻轻摇了摇头,不忍地别过脸。
封少珩与竹沐瑾红着眼眶,沉默地站在一旁,喉间哽咽;封沐昀的哭声压抑不住,肩膀剧烈颤抖;岳烬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身的嗡鸣渐渐低沉,像是在为这跨越岁月的生死羁绊,奏响无声的哀歌。
封砚埋在饭团的脸颊旁,哭得浑身颤抖,胸腔里的悲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能感受到那微弱的舔舐,能感受到伙伴最后的温柔,可那份温软,却成了扎在他心口最锋利的刀,让他痛到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