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肖彦回到家，先给金鸠发了一条消息：“一小时后出发。你那边把肉身安置好，我们直接魂体带她飞行过去。”
金鸠很快回了信息：“已经在布置。你到了叫我一声就好。”
肖彦在房间里照例布置起护法措施，舌根压了点犀角粉，才开始盘腿坐定，熟练地操控神魂轻轻一顶百会穴，离体之后，马上穿窗而出，朝城北郊外飞去。
入夜七点多，天幕已经黑下来，肖彦从几片旧楼顶上快速掠过。晚风扑在魂体上，凉飕飕的。
他越飞越快，身下城区夜景渐稀，眼前看到了青屏山黑糊糊的轮廓。松隐别院就在半山腰，几点灯光从树影里透出来。
金鸠的魂体悬浮在院子上空，身上换回了走阴那身黑套装，铁尺别在腰后。肖彦飞越而至，两人会意的点了点头，她转身带他进入自家院子。
肖彦没再推门，走阴者的魂体可虚可实，实体化时可以与周边景物互动，虚无化时能够直接穿墙而入。如同量子隧穿道理一样，打穿能量壁垒，无视三维世界的物理规则，从物质体中穿越过去。
那阴界体女子坐在客厅木椅上，正对着半杯水发呆。她身上依然裹着披肩，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神比白天清明了一点，没再恍惚迷离。
“我们现在要去一趟紫云观。”肖彦轻步走到她面前，“我带你飞，别怕。”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三人走出院子外，金鸠和肖彦一左一右，各扶她一条手臂。因女子魂体太轻，像没有重量。两人脚下一点，腾空而起，携着人朝城西的紫云观飞去。
夜色阑珊，城市夜景连成一片快速闪过的走马灯，一阵阵罡风迎面掠过，呼啸声在耳边轰隆作响。
那女子的脸被风刮得有点难受，不禁闭起眼侧开脸，头发被吹得向后散开。她双手紧紧抓住了两人的后衣背，指尖冰凉，透着一股不属于阳界的阴寒气息。
肖彦转脸看了女子一眼，正考虑要不要放慢飞行速度。金鸠对他轻轻摇头，示意她人还受得了。
紫云观，建立在城西的西屏山南麓，不到十分钟，就飞行达到。
后山小院方向亮着灯火，周守拙早已经站在门外等候。他负着手，抬头用天眼望过去，见肖彦带着人缓缓飞落在石阶前，对自己行了一礼。
周守拙目光意义深长的望了金鸠一眼，微笑点了一下头，就转而盯在了那阴界体女子身上。女子落地后，还有点站不稳，往金鸠身上靠了靠。
“外面夜晚风大，进去坐着再说。”周守拙呵呵一笑道，先走入了室内。
肖彦低声对女子道：“去吧，没事。”
女子点点头，慢慢跟着两人走过去。室内陈设简单，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几张木椅围着。老道找了个位置坐下，三人也就围坐在他旁边了。
周守拙目光又盯着阴界体女子，右手并指成剑诀，在眉心轻轻一点，头顶命火微亮，一道极淡的光从眼中透出，照射在她身上。肖阳与金鸠知道，这是天眼通运转时，才会显现的神光法华。
老道默不做声，看了很久，久到肖彦以为要出了什么事。金鸠站在旁边，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起来。终于，他放下手，叹了一口气道：“她不是游魂。”
金鸠一怔，问：“不是游魂？那是啥？”
“游魂无根，三魂七魄不全。但她不同，三魂七魄俱在，肉身气息还在，只是人身不能在这边显化出来。”
老道又对女子道：“你不是鬼，你是人，又不算是人，因为你这个人身，不在我们这个阳界的天道法则承认之内。”
女子抬头，目光茫然不解，像没听懂。
“直白来说，就是你的肉身还没有死，只是与阳界的物理规则牵引断了。这个说法是有依据的，即平行世界维度无限多，每个平行世界都存在各自的天道法则，由于你不属于这里，在这里就显不出实体。你只能回去原来的世界，才能显化实体。但根据你现在遇到的情况来看，显然是回不去了。”
老道费劲讲解了一番，又补充道：“所以普通人看不见你。能看见你的，只有开了天眼的人。”
肖彦把师父的话沉思了一番，问：“她怎么才能回去？”
“从哪里过来的，就从哪里回去。但是，她原来那个世界，也可能已经不在了。”周守拙说着，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截灰白色的细香。
老道口中含了一口阳炁，对着吹之，香点燃点起来，那烟气不散，又缓缓绕向了女子身体。她吸了那烟，眼皮慢慢发沉，整个人变得松弛下来。
“这是定神香。能稳定魂根，也能把魂体受到的浊阴污染往外带走。你穿越过界，身上被门后的浊阴浸过，记忆才会紊乱。等浊阴散掉，会慢慢把事情想起来的。”
肖彦又不禁问：“师父，她身上污染的浊阴是什么？”
周守拙看他一眼，又费劲讲解道：“是来自于很多个坍塌世界的死气。她的魂体，至少穿过了几道时空之门。有的门后面的世界正在经历坍塌过程中，有的已经完成坍塌毁灭了。每个坍塌世界都会经历成、住、坏、空的坏劫，最后陷入空劫彻底消散。而她身上污染的浊阴气息，就是受到那些坏劫世界的死气污染。”
金鸠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跳道：“那她身上携带着浊阴气息，到处穿越时空之门跑，不是成了活路标？”
周守拙微微颔首道：“可以这么讲。她从那些时空之门穿越之后，门后出来的东西，也会沿着这个气息找到那个门，进行下一个新界面污染，加速那些世界的坏劫到来。”
肖彦听之，一边沉思，一边皱眉道：“所以我们把她带回阳界，等于是把味道也带过来了。”
周守拙点头道：“你们昨晚在阴界碰到的怪毯，不是鬼，是浊阴的浓郁死气凝成的煞灵，它追的就是她。人留在这边，暂时不会有危险，那些东西暂时也过不来。”
金鸠不禁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先让她恢复，她的那些记忆才是最重要的情报。”周守拙看了看女子，她此时已经犯困的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今晚就留在观里吧，贺云舟会帮忙照顾的。她还没有名字，就叫做李小清吧。你们连续走阴，神魂能量亏得厉害。先回去休息，明早再来接她。”
老道顿了顿，看向肖彦：“徒儿，你把这个拿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
玉片温润，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红丝，他讲解道：“这是护身玉。贴在她身上，能遮住她身上的浊阴气息。以后要带她外出，必须戴上这枚玉。否则那些东西会一直跟上，紧追不放。”
“知道了。”肖彦伸手接过玉片。
接下来老道不再说话，走到中堂地面一块蒲团上打坐，双手修炼起来子午诀。肖彦和金鸠对视一眼，两人的魂体离开后院，各自飞行返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七点过后，手机铃声震动了。贺云舟给肖彦打来电话：“你过来一趟，她今早记起一些事情。”
肖彦洗漱完，下楼到街头吃了点早餐，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去紫云观。早上西屏山南麓的晨雾还没散，整片林子笼在一片灰白朦胧的水汽里。
观门半开着，早课的香火已经点起来了。贺云舟站在偏殿门口打太极，见他进来，招了招手：“后头静室。”
两人一起去静室，房间里面点着盏油灯，李小清缩在最暗的角落里，身上仍是那件有些磨损的青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边，长相倒是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还白得厉害。
“今早我过来添灯油，她一直往墙角躲，我问她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她不说话，后来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是从海里上来的。”
肖彦闻言，不由皱眉道：“海？”
“对。”贺云舟靠在门边，道，“就这。我问哪里的海，她又不肯说了。”
肖彦让贺云舟先回去忙，自己走到李小清面前，慢慢蹲下。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色彩比昨天有神了一些。他注意到，她左手腕系上了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泛着一丝淡淡的光辉。
女子略显疑惑的语气，幽幽说着：“他们叫我李小清？”
肖彦点点头，回道：“这是我师父昨晚给你暂时取的新名字，以后就这么叫你。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再改回来名字。”
“嗯，我想起了一点。”
李小清的声音很轻，却又充斥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惊惧寒意：“我记得不是自己跑进那栋楼的，是有个老婆婆打开了一道门，把推我进去才掉在那儿……门后面的世界，有很多水，是黑色的水。我在岸上，看见了那边很多破房子被黑水吞噬，天很暗，有很多东西从里面跑出来追我……”
肖彦聆听完她讲的一些回忆片段，不由问：“那个老婆婆的样貌，你还记得吗？”
李小清闻言，思索片刻，摇头道：“我当时看不清楚，老婆婆的样貌非常模糊，就像是一张白纸似的，看不清一点。”
这点并不奇怪，可能是对方使用了法术掩饰了自己样貌。肖彦又问：“那你还记得，打开的那道门，在哪儿吗？”
“在楼下面吧。”
她眼神里闪烁着一点光，回忆着那个大概位置：“在那栋旧楼下面，还有一个很大的暗室，黑压压的我看不清楚，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哭。很多人在哭，后来那声音就变小了。”
“很多人在哭？”
肖彦听完，沉思了一会，却又毫无头绪，只好压下心里的疑问，看着李小清：“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师父问问。”
李小清轻轻点头，又把脸往墙角偏了偏。肖彦走出静室，直奔后山而去。周守拙今天没打坐，正站在凉亭外看山，背对着山道，像在数林间飞掠过去的鸟群。
“师父。”
肖彦走过去喊了一声，道：“她记起一些事情了。”
周守拙缓缓转身问：“都说了些什么？”
肖彦把李小清原话挑重点说了说。周守拙听完之后，思虑了片刻，语气凝重道：“那道门不是自然打开的，而是被那个老婆子强力打开的，人是被推进去的，这种情况就更麻烦了。”
肖彦不禁问：“那扇门，还在吗？”
“在不在，得你们走阴过去看。”
“城北旧楼楼底，她跑出来的地方。那里应该有一道没关紧的门。或者，门已经重新关上，但缝没合死。”
金鸠的声音从后山院子外悠然传来，继续道：“那些闯入邻近阴界的异界黑水鬼物，就是最好的证据。今晚我们就去看，希望能查出一些问题。”
金鸠微笑着走过来院子，今天穿着一身干练飒爽的黑特勤套装，眼睛清亮，朝周守拙行了一礼：“周师父，早。”
周守拙点点头，正色道：“来得正好。这姑娘身上的浊阴已经散去不少，再熏一次定神香，今晚就能跟你们下去指路。那些煞灵还活动在邻近阴界，她的气息一露，鬼物马上会围上来，切记护身玉不要离她身。这次你们不许逞强，能不打就不打，先封门，再撤退。”
金鸠反问：“门已经开了，怎么封？”
周守拙为她慢慢讲解道：“我们紫云观的三阳火符，最大发挥作用之处，在于可以辅助修士修身，可以炼度幽魂，可以破邪除魔，可以封印卫生。其中封印之力，激活符箓中蕴含的青火灵力，就可以转移附绘门上做到，不必直烧金火。”
老道顿了顿，又道：“但是被打开的时空之门，必然不止一个。包括人为打开的、非人为打开的、或平行时空对向挤压裂开的门，等找齐这些门的位置，再想办法一齐合上。只是你二人现在境界不够，不能硬来。昨晚那种怪毯煞灵，还不是最凶的。真正的坏劫煞灵，还潜伏在黑暗之中。”
金鸠静静听完，咂咂舌没说话，心里算是听懂了，这就是一件非常复杂麻烦的事情，还充满了种种未知危险。
两人告辞老道，去了一趟静室。李小清的身影还缩在墙角里，肖彦把护身玉取出来，放在她手里。
“这个，你要随身带着，它能遮住你身上的浊阴气息。”
李小清嗯的应了声，低头看着手里玉片，感受着上面传来一股非常暖和舒服的气息，手心不觉把它握紧了些。
金鸠对她道：“今晚我们回那栋楼一趟，你得指路。”
李小清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