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林渡从工位上站起来。他把电脑显示屏锁了,顺手拿起桌下的灰色帆布包,左手拎包带,右手握着那只空马克杯。在往会议室走的路上,他经过行政部入口时与陈姐打了个照面,她正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朝走廊深处的小会议室走去。
他推开门时,会议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冷气从通风口均匀地往下压,房间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浅色会议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有一盆仿真绿植和一个无线话筒接收器,接收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没有人关。他在靠窗的那一侧坐下,顺手把帆布包放在桌下椅腿旁边,拉链是开着的,外侧袋口露出一角打印纸的边沿。白色的边沿抵着灰色的帆布面料,折角的那一页从包口探出头来,纸页的顶端有几行用红笔划出来的数据,笔画清晰,在室内光线下看得分明。他没有往里塞,就让它那么露着。
两分钟后,陈姐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晃动幅度很轻。她手里除了那份文件之外还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杯放在自己座位前面,把文件放在会议桌正中央,推到了桌面的中间线一侧。然后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拇指相对着转了一圈,让嘴角的弧度刚好落在微笑和职业礼貌之间那条窄窄的区间里。
"林渡啊,"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特意为了这场谈话调低了音量,"坐,别紧张。"
林渡已经坐下了。他没有移动椅子,没有换姿势,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桌面上那份文件的封面。那是一份标准的人事调薪通知单,公司统一模板,右上角有一个编号,编号的格式表明它是这个季度内第四份发出的同类文件。前三份发给了谁,林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份文件里面的数字一定经过了至少三轮的预算压缩。
陈姐把文件打开,翻到签字页,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他面前。纸面上印着几行字——姓名:林渡;部门:行政部;调整前月薪基数:一个数字;调整后月薪基数:另一个数字。调整后的数字比调整前多了百分之五。
"公司很重视你的长期发展,"陈姐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在签字栏的上方点了一下,"今年薪资调整,给你额外争取了5%的涨幅。"
林渡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和刚才她说话时用的是同一个人的声线,但节奏明显更快,像一个人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某个决定的前因后果,然后直接把结论扔了出来:"本来想压两千的,给涨两百意思一下算了。"
林渡没有低头看那份通知单。他看了一眼陈姐眼睛的位置,视线与她的视线相遇的时间大约有一秒钟,然后他移开目光,弯腰从桌下的帆布包里抽出了那沓打印纸。他的动作不快,像是从包里拿一份普通的文件一样自然,纸页被抽出来时发出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但不刺耳。他把纸页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正中间是一张表格,表格上方有一行标题字号加粗的黑色文字:《202X年同行业行政专员工资薪酬报告》。他右手捏着纸页的左上角,左手托住页底,把那页纸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纸页无声地滑过桌面,停在陈姐手边。他没有松手,手指压在纸页边缘,让那一页正好停留在她视线正下方的位置。
"陈姐,"他说,声音维持在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上,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这是《202X年同行业行政专员工资薪酬报告》,我整理了一下,市场价是我现在的1.4倍。"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页。纸页上的表格划分了三个区间:第一列是岗位名称,第二列是市场薪资中位数的区间范围,第三列是他目前实际薪资的位置——那个数字在表格里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画了一条指向左侧区间边缘的箭头。
陈姐的目光从纸面移到他脸上,又移回纸面。她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纸页的边缘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嘴角的弧度保持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收紧——像琴弦被拧紧了半圈。那抹微笑还在,但微笑的材质变了,从"欢迎来到办公室"变成了"我在听你说,但我需要再想一想"。
林渡把纸页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他的左手指尖在报告那一页的底部轻轻按了一下,纸页因受力而微微翘起又落下。
"您刚才说很重视我的长期发展,"他说,"那起点这么低,是不是不利于我们共同成长?您看这差额——"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两下。第一下落在市场区间最右端,第二下落在他自己的位置旁边画了红圈的那个数字上,两个点之间隔着大约三指的间距,但那份间距在纸面上代表的数额差异,陈姐只需要扫一眼就能算出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安静的压迫。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出,气流持续不断地从头顶的格栅中压下来,落在会议桌的中央,落在那份打开了的人事调薪通知单上,落在那张写满市场数据的打印纸页上。陈姐手边那杯水的水面在她说话之前静止不动,倒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形状。
林渡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语速比刚才更快,像一个人在做心算的同时还在评估对方的筹码和底线。内容是:“这小子有备而来,压不住了。”
陈姐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那张报告纸大约六秒钟——林渡默数了六下呼吸——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在报告纸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再抬起手时手悬停在桌面之上,手指轻轻合拢,像在确认什么。她说:"……我帮你申请。"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五个字之间的间距正常,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沉了下去,没有重新扬起的意思。她停了一下,又说,"但需要走流程,不一定能批。"
林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平移了不到一厘米,没有发出明显的刮擦声。他把那沓打印纸从她面前收回来,叠整齐之后重新放回帆布包里,拉链合拢的声响在会议室的安静中完成了一次闭合。他站稳的时候背是直的,后背上方的肩胛骨没有像过去三年那样习惯性地往前塌。
"谢谢陈姐,"他说,声音还是和进门时一样,"我等您好消息。"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推开门时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比会议室里的温度高了两三度,带着午后阳光烘烤过地毯纤维后的那种气息。他走过走廊,鞋底接触地毯和地砖交界的边缘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错层声响。走廊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午后拥挤的街道,车辆排成缓慢移动的长队,午后的太阳从正上方偏西的角度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色块。
他停在窗前面,没有侧身,没有回头,正对着窗外那些缓慢移动的车辆。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像——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年轻人,肩膀平直,下巴微微扬起,站姿和他记忆中的自己不太一样。过去的三年里他在公司任何一面镜子或玻璃上看到的自己,肩膀总是微微内扣的,像在准备接住什么东西,又像在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免得挡了谁的视线。但这一刻玻璃上的那个人站得很稳,肩线从头到尾没有下塌的趋势。
他对着窗玻璃轻轻吐了一口气。气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快速蒸发消散。窗外一辆公交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车身侧面的广告牌反射着光线,那些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脸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着玻璃上那个人的轮廓,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转身走回走廊。鞋底的声响沿路返回,经过小会议室半敞着的门,经过行政部入口那面半人高的磨砂玻璃挡板,经过走廊拐角处那台还在运行的旧打印机。桌上的马克杯里还留着昨晚的半杯水,键盘左侧那本蓝色笔记本的边角微微卷起,右下角的褪色便签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回桌下的挂钩上,拉链拉好的方向朝外。桌面右上角那只橙色文件夹已经在他不在工位的这段时间里被人拿走了——可能是李哥自己回来取的,也可能是别人帮他收的,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他只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收回视线,面向显示屏,把电脑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光标还在昨天离开的那一行文本上闪动。
他保存了文件,然后关掉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