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整层写字楼只剩下十二楼西侧角落还亮着一盏灯。
林渡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低头看到键盘的F键和G键之间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他伸手去扯纸巾，手肘撞翻了桌角的马克杯，幸亏里面是空的。他扯了两张纸巾，一张堵住鼻子，一张胡乱擦着键盘上的血迹。鼻血还在往外渗，他仰起头，左手捏着鼻梁，右手继续用纸巾擦拭键帽缝隙里的红色。
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半桶揉成团的纸巾，都是过去三小时里留下的。
显示屏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青灰色的疲惫。屏幕上是一份项目排期表，横纵交错的彩色色块和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从三个月前他接手这份表格开始，每天都要打开至少三次。表格最顶行的“项目负责人”栏位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的工位在他斜后方三排，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泡一杯挂耳咖啡，五点四十分关电脑走人，从不过问表格里的任何一个色块。
林渡把堵在鼻孔里的纸巾换了新的，血总算止住了。他把染血的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半桶废纸团的顶端，发出轻微的“啪”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废纸——全是昨晚和今晚消耗掉的，有的揉得松散，有的捏得紧实，堆在一起像一小座白色的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急不缓，鞋跟每次落地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闷。林渡抬头时，老板王总已经走到了他工位旁边。
王总五十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右手拎着公文包，左手插在裤兜里。他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过来，经过林渡工位时停了一步，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林渡的右肩。
“小林，辛苦了，明年一定给你升主管。”
林渡的耳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刚才听见的王总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更低沉，更短促，没有任何语气修饰，像一串字从某个空旷的地方直接灌进他的耳道里。内容是：明年裁的就是你。
他猛地抬头，脖子扭得太快，颈椎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空荡荡的办公区，一排排黑暗的工位，最远端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微光。没有人站在他背后。没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
王总已经走出三步远了，公文包在身侧轻轻晃动。
林渡盯着他的背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王总，”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您说的是……认真的？”
王总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领导对加班员工的标准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底没有一丝疲惫。
“当然！我最看好你！”
同一时刻，那个低沉的声音第二次灌了进来，贴着他左耳的位置，像有人把嘴凑在他耳廓旁边说的。内容更短：当然是为了稳住你。
林渡死死盯着王总的嘴。那个“当”字的唇形是上齿轻触下唇，那个“然”字嘴唇微微前突，那个“然”的尾音还没完全结束，低沉的声音已经在他耳边完整播完了整句话。王总的嘴唇从头到尾只动了一次，口腔里发出的声音和他耳边听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林渡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眼睛一眨不眨。
王总又笑了笑，转身往电梯厅去了，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安全门的闭合声里。
林渡的掌心开始出汗。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贴回键盘——他需要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触摸到物理按键。键帽上还残留着刚才纸巾擦拭后的一丝潮湿。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他端起桌上那个空了的马克杯，往茶水间走。茶水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时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才全亮。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进杯底，但他没有接满，只是端着半杯水站在那里。
两个保洁阿姨从更衣室方向推着清洁车走过来，车轮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年长的那个阿姨看到林渡站在水槽前面，停下来笑了一下。
“这小伙子天天加班，真不容易。”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林渡耳边响起第三个声音，语调比前两次更生活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恨铁不成钢。
傻不傻，又没加班费。
林渡手里的马克杯晃了一下，半杯水泼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和台面。
“没事没事，”他下意识地说，“手滑了。”
两个阿姨没再多说，推着清洁车往办公区深处去了。声控灯在她们走远后自动熄灭，茶水间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林渡把马克杯搁在台面上，没有倒水，也没有擦袖口，就那么湿着一只手走回工位。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重新靠近显示屏。屏幕上那个排期表还开着，各种颜色的色块在深色背景下像一块拼了一半的拼图。他盯着“项目负责人”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他解锁屏幕，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对方备注名是“周野”，最后一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周野发了一条“今晚又加？”他回了一个“嗯”字。
他打字：我好像出问题了，能听到别人心里话。
发送。
三秒钟后，周野的头像旁边弹出一条回复，快得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倒像是也在熬夜。回复内容：你是不是熬夜熬出精神病了？
林渡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重新把脸转向电脑。排期表上横纵交错的线条和色块在他视野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那行“项目负责人”后面的名字像一个小型的广告牌，安安静静地插在表格顶端，每次打开这份文件都会看到他，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沉一下。三个月了，他做了三个月的主表，所有节点的实际跟进人都是他，但名字栏里永远写着别人。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节奏更快，鞋跟落地的声音更随意。王总从走廊另一端折返回来，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端着一杯水——应该是从茶水间接的。他路过林渡工位时脚步没有停下，只侧了侧头，随口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
林渡耳边第四次响起那个声音。
赶紧走，省电费。
脚步声没有停顿，往办公室大门的方向去了。这次没有回头，没有拍肩膀，没有画饼。王总的声音和那个低沉的声音几乎同时结束——一个消失在空气里，一个消失在他耳朵深处。安全门打开，关上，走廊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林渡这次没有转头。
他慢慢转回身，正对着电脑屏幕。排期表还开着，鼠标光标停在那行“项目负责人”的右侧。他盯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名字，五秒，十秒，十五秒。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公司OA系统的图标。登录界面自动填充了他的工号和密码，系统跳转到了人事模块的首页。
他打开“转正申请表”那一栏，系统提示“您已转正，不可重复申请”——这是三年前他通过试用期时留下的记录标记。他没有管这个提示，在页面上找到了“下载模板”按钮，点了一下。系统弹出一个空白文档，表格框架是现成的，所有填写栏都是空的。他把鼠标移到“申请人”那一栏，敲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然后他点了一下“保存”，把这份空表格存进了桌面一个名叫“待办”的文件夹里。
之后他关闭OA页面，新建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黑色竖线一下一下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十秒。茶水间的滴水声听不见了，保洁阿姨的清洁车应该已经推到了办公区的另一头，整层楼只剩下他这台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转声。
他开始打字。
“他们说的话，反着听就对了。”
十一个字。他输入完之后没有保存，没有关闭，就那么让文档开着。屏幕上白色的底和黑色的字在凌晨两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椅背向后靠了一点，后脑勺抵在椅背上沿，目光落在文档标题栏里的“文档1—Word”字样上。窗外整座城市陷入了最深的安静时刻，路灯排列成两串橘黄色的点，顺着街道往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地方。
他的耳朵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还有电脑主机的低鸣，还有那个空白的转正申请表模板在桌面上的图标。他伸手拿回翻扣在桌上的手机，周野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行“你是不是熬夜熬出精神病了”。他输入了一行新消息：可能吧，可能是熬出毛病了。发完他把手机静音，重新翻扣在桌上。
然后他坐直身体，把那个新建的空白文档拖到了屏幕右上角，把下面的排期表重新放大到全屏。排期表还在，色块还在，那个人的名字还在表格最顶端。他盯着那行名字看了三秒，然后开始往下翻——翻到他自己负责的那几行节点，每一个节点的实际完成时间都比排期时间早了两到三天。他用鼠标把这些节点框选出来，在旁边的备注栏里挨个打了一个字：“完。”
做完这些他关掉了排期表，关掉了文档，但没有关机。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把椅子推回桌下，桌上的马克杯没有拿走，袖口还是湿的。他走到办公区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工位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键盘上，F键和G键之间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红痕。
他转过身，关了灯，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