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灶台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坐在黑暗里,隔着桌子,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在灶台里绕了一圈,又从门缝出去了,带着一股干土的气味。楚寻的手指还放在膝盖上,没有握成拳,也没有张开,就是放着,指腹贴着裤料,裤料是粗的,有点磨手。他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坐稳。他听见莎莉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很深,吸的时候鼻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怕声音太大,把什么东西惊散了,然后停了一会儿,慢慢吐出来,吐得很长,吐完之后空气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她嘴里的味道,是粥的,混着一点青菜的苦味。那口气吐完之后,她站了起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他听见她绕过桌子,脚步声在灶台的地面上响起,先是几步远,然后越来越近,在他旁边停住了。她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灶台里的烟火气,混着干草和面粉的味道,淡淡的,不重,但能分辨出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去,也没有走开。她的衣摆蹭到他的袖口,布料和布料之间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又分开了。她的衣摆是潮的,蹭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湿气,渗进他的袖口,凉了一下,又干了。
他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感觉到她弯下腰,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的呼吸靠近他的耳侧,带着一点温热,呼在他耳朵边上,有点痒。然后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不是靠上去的,是抵着的,额头是温的,有点湿,是汗,抵在他肩胛骨中间那块骨头上,硌着,有点疼,但他没动。她的呼吸落在他肩头,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一些。他没有转头,也没有伸手碰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她的呼吸在他的肩头慢慢变平,从急促变得均匀,吸气的时候鼻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呼气的时候气息吹在他衣领上,衣领被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移开,手指在裤料上蹭了一下,裤料是粗的,有点磨手。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在他肩头停了一下,然后她动了一下,额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站直了。站直的时候膝盖又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没在意。然后她弯下腰,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桌面是凉的,她摸到了那本书,书脊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她拿起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书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直之后,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那你明天还去吗?”声音比白天更轻,但很稳,最后一个字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感觉到她的重量正在从他肩上移开,肩头那块地方空了一下,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他肩上,凉的,刚才被她靠过的那块地方,正在慢慢变凉,从温的变成凉的,和周围的皮肤温度一样了。
楚寻说:“去。”他说完,嘴还张着,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闭上了。他说完这个字之后,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只虫子在叫,声音很细,断断续续的,叫了两声,也不叫了。
她说:“那幅画,能留在我这里吗?”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是朝她的方向,是朝书的方向,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书脊是凉的,硌着指腹,有点疼。他说:“那本书,你留着。”他顿了一下,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补了一句:“画明天我带走。回来的时候,还给你。”他说完,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是书封面上的,擦完之后灰散了,渗进裤腿的纹理里。她没有再说别的,走开了。脚步声在灶台的地面上响起,从近到远,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出了门,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又停住。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肩上,凉的,他刚才被她靠过的那块地方,已经凉透了,和没被她靠过的地方没有区别了。
他坐在黑暗里,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那本书放在他面前,书脊朝上,他伸手碰了一下书脊,书是凉的,已经凉透了,硌着指腹。他坐在那里,指尖贴着书脊,听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出去,带着一股干土的气味,在灶台里绕了一圈,又出去。他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者想了,但想不清楚。他只记得她靠过来的温度在慢慢变凉,从肩头那块地方开始,往周围散,散到整个肩膀都凉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桌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把那本书拿起来,走进里屋,放在枕边,然后躺下去。床板是硬的,他没有侧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屋顶上的木头纹理在暗里浮着,像是能摸得到。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屋顶下面起伏,听着灶台那边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东边屋舍门框上那枚风铃偶尔响一声,脆,短,然后没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的,有点凉,贴着脸能感受到一股潮气。他把那本书放在枕边,书脊硌着枕头,有点疼,他没调整位置,就那样躺着,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在风铃第三次或第四次响过之后,他数到第四次的时候,风停了,风铃没有再响。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地,呼吸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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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