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四年，三月初十，惊蛰过后第十日。
中都城外，二十万金兵黑压压地铺满了原野，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完颜宗弼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立于中军阵前，望着城头那面迎风飘扬的“岳”字大旗，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中都城破、皇帝被杀的消息传到金国上京时，整个金国朝廷都震动了。完颜亶虽然算不上什么英明之主，但他毕竟是金国的皇帝。皇帝被杀，都城被占，这对于金国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完颜宗弼主动请缨，率领二十万大军，发誓要踏平中都，将杨应龙碎尸万段。
杨应龙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金兵营帐，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身后，站着刘忠义、长春子、刘洪等一干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但没有一个人露出畏惧。
“杨将军，金兵至少有二十万人。”刘忠义低声说道，“我们只有两万人，兵力相差十倍。这一仗，不好打。”
杨应龙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们没有退路。中都城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绝不能轻易放弃。而且，城中还有十几万百姓，如果我们撤了，金兵一定会屠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众将齐声应道，声音虽然不高，却充满了决绝。
“好！”杨应龙拔出朴刀，指向城外的金兵，“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
完颜宗弼并没有急于攻城。他深知杨应龙不是等闲之辈，中都城又是金国经营多年的都城，城防坚固，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他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企图将杨应龙困死在城中。
然而，他低估了杨应龙的决心。
当天夜里，杨应龙率领三千精兵，悄悄地打开北门，突袭了金兵的后勤营地。金兵根本没有想到杨应龙会主动出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杨应龙放火烧毁了金兵的大量粮草和辎重，然后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完颜宗弼气得暴跳如雷，连夜召开军事会议，调整部署。他将大营向后撤了十里，加强了后勤营地的守卫，并派出多支巡逻队，日夜不停地巡逻，防止杨应龙再次偷袭。
但杨应龙并没有再次偷袭。他知道，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他开始采取另一种战术——坚守不出。
金兵连续发动了多次进攻，都被杨应龙指挥的义军打了回去。中都城的城墙高大坚固，义军又士气高昂，金兵虽然人多势众，却始终无法攻破城门。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中都城依然屹立不倒。
完颜宗弼终于意识到，强攻不是办法。他改变了策略，开始挖地道，企图从地下潜入城中。杨应龙早有准备，他在城中埋设了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一旦发现金兵挖地道的声音，就立刻挖开地道，灌入滚烫的热油或粪水，将地道中的金兵活活烫死或淹死。
完颜宗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派人向城中射入劝降书，许诺只要杨应龙投降，就封他为王，赐给他大片土地和无数金银财宝。杨应龙看完劝降书，冷笑一声，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宁死不降”，然后让士兵用箭射了回去。
完颜宗弼看到这四个字，气得将劝降书撕得粉碎。他发誓，攻破中都之后，一定要将杨应龙凌迟处死。
战斗，就这样一天天地持续着。中都城中的粮草越来越少，弹药越来越少，药品越来越少。伤员因为没有药物，伤口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饥饿的士兵们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老鼠。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是在为民族而战，为尊严而战。
杨应龙每天都会到城墙上巡视，看望那些受伤的士兵，鼓励他们坚持下去。他的身影，成为了城中军民的精神支柱。只要看到他还在，大家就觉得还有希望。
这一天，杨应龙像往常一样，在城墙上巡视。当他走到西门时，看到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他走过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起头，看着他，怯生生地说道：“杨将军，我们……我们听说，朝廷已经和金国议和了。朝廷答应割让河北、山东给金国，还说……还说杨将军是叛逆，朝廷不会派兵来救我们了……”
杨应龙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城中，他无法隐瞒，也不愿欺骗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兄弟们，”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朝廷确实和金国议和了。朝廷也确实不会派兵来救我们。但我想问问你们，你们是为了朝廷而战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应龙继续说道：“我不是为了朝廷而战的。我是为了那些被金兵杀害的亲人而战的，是为了那些被金兵掳走的姐妹而战的，是为了那些在金国铁蹄下苦苦挣扎的百姓而战的。朝廷可以抛弃我们，但我们不能抛弃自己。只要我们还在战斗，希望就还在。”
士兵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个年轻的士兵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杨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是为了朝廷而战，我们是为了自己而战！为了我们的亲人而战！”
“对！为了亲人而战！”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
杨应龙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只要这些兄弟还在，中都城就还有希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又过了半个月，中都城中的粮草终于耗尽了。就连树皮和草根都吃光了，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之后，就开始吃皮甲、吃皮革。城中开始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杨应龙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当天夜里，他召集众将，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兄弟们，”杨应龙开门见山地说道，“城中的粮草已经耗尽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我决定，突围。”
“突围？”众将都吃了一惊。
“对，突围。”杨应龙的目光坚定，“我们不能全部死在这里。必须有人活着出去，继续抗金。我决定，由我率领一部分人，吸引金兵的主力，掩护你们突围。”
“杨将军，那你呢？”刘忠义急切地问道。
杨应龙微微一笑：“我？我留下来，与中都城共存亡。”
“不行！”众将纷纷反对，“杨将军，你不能留下！要留，也是我们留下！”
杨应龙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兄弟们，听我说。我是主帅，金兵最恨的人是我。如果我突围，金兵一定会全力追击，到时候，谁也跑不掉。但如果我留下来，金兵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们突围的机会就会大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已经活了三十多年，够本了。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们要活下去，继续抗金，直到驱逐金兵，恢复中华的那一天。”
众将都沉默了。他们知道，杨应龙说得对。但他们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悲壮。
第二天清晨，杨应龙下达了突围的命令。刘忠义率领一万五千人，从北门突围，向南方撤退。杨应龙率领剩下的五千人，坚守城池，掩护他们突围。
金兵发现义军突围后，立刻派兵追击。杨应龙率领五千人，主动出击，死死地缠住了金兵的主力。他们以寡敌众，浴血奋战，为突围的兄弟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杨应龙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五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他们被金兵团团围住，退路已断，援军无望。
杨应龙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血。他的朴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就捡起地上的一把金兵的弯刀，继续战斗。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但他的心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杨应龙，投降吧！”完颜宗弼的声音从金兵阵中传来，“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只要你投降，我可以饶你一命！”
杨应龙抬起头，望着完颜宗弼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完颜宗弼，你以为我会投降吗？你太小看我杨应龙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边的几百名兄弟，大声说道：“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几百人齐声高呼，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豪情。
“好！”杨应龙举起手中的弯刀，“那就让我们杀个痛快！让金狗们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率先冲向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几百名兄弟跟在他身后，呐喊着，冲向数倍于己的金兵。
金兵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杨应龙也中了好几箭，但他仍然在奔跑，仍然在冲锋。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幻听。他似乎听到了吴用的声音，听到了晁盖的声音，听到了李逵的声音，听到了岳飞的声音……
“杨将军，你做得很好。”那些声音在说，“你没有给我们丢脸。”
杨应龙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倒在了地上，望着天空中那轮血红的落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先生，晁大哥，李逵兄弟，岳将军……我来了。”
中都城外，残阳如血。一代抗金英雄杨应龙，壮烈殉国。
但他的精神，如同那轮落日一般，虽然沉入了地平线，却依然在天空中留下了万丈光芒。那些被他掩护突围的兄弟们，带着他的遗志，继续战斗了下去。抗金的星火，并没有熄灭，而是越烧越旺，最终形成了燎原之势。
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杨应龙这个名字时，依然会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汉！”
而在西湖边的望北亭中，陈东望着北方的天空，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清泪。他知道，那个曾经和他并肩而立、指点江山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精神，将永远活在中国人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