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一十章
天黑着,我赤脚蹲在后殿门槛上。外头没风。阿灰从西墙回来,嘴里衔着半片湿叶。我接过来,是雪里青的叶子。不是我的。是野的。墙外不知谁来过,踩折了一小片。我把叶子放手心,没动。这殿里,我住了这么久,连自己院里有几块松砖都不真清楚。他说得对。我连身边人都没甄过。我拿什么斗。
天一亮,我让乌皮把殿里所有人都叫到后殿。宫女六,内监三,加两个粗使婆子。我没说话。先站。站着看。看到平喜不在,素娥在,秋禾不在。我让乌皮把后殿门关了。乌皮手一推,门轴不响。我“嗯”一声。先记住这响不响。
我让两个粗使婆子把各人鞋底翻给我看。软底硬帮,前掌磨处,全不一样。有个小内监,鞋尖往右偏。我让他上前,踩一下地。那半面印,和西墙外雨前留下的一个印,像。我不问。只让乌皮带他去角门。他脸白,跪下,不喊。我让人把他嘴先按了。这宫里,不能喊。喊了,后头的人就知道我醒了。我睡太久了。今天才醒。
我让素娥进去,给我列张单。这些人,谁几月进殿,哪个宫挑来,家里又托过谁。素娥写。我坐在她边上,手放在桌沿。她写到第三个人,我让她停。那个是尚仪局塞来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尚仪局前年被皇后管过两年。我“嗯”一声。没多说。这人还留。留着,比拔了有用。我让她继续写。写完,我收。不锁柜。锁不住。我拿针线把纸缝在冬衣册里。外头翻,只当是夹页。
夜里,他来了。我给他脱靴。他脚凉。我拿热水给他泡。他问我:“可看清了?”我“嗯”一声。他说:“慢慢清。别一次拔。你得让人以为你还瞎。”我低头,把他脚放水里。水烫,我手也烫。他抬起我下巴,说:“怕没?”我笑,说:“不怕。就是怪自己,前头白活了。”他哼一声,说:“白活也给你。老子在。”我靠过去。灯花爆了一下。阿灰在门口,伸着爪子,像要把夜摁住。我这口井,今夜才开始真往自己墙根下照。照见什么,都得慢慢起。再不能稀里糊涂,把自己的人也赔进去。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