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零五章
我坐在殿里,黑没点灯。不是要省。是没脸点。乌皮白日里喊我“姐”,我应了。现在想起来,那声“姐”像鞭子,抽在舌根上。我这一整年,就活成了个笑话。不,连笑话都算不上。笑话还让人笑。我让人哭。
我把我做过的每件事翻出来看。没有一件经得起第二眼。给丽妃送萝卜,是假。给德妃递艾叶,是假。让秋禾、照玉往外嫁,说给她们活路,也是半真半假。我嘴上说“命”,心里想“势”。我看人,全是看能往哪搁。我连平喜都没放过。她那么小,那么信我。我让她去白泥坡,去柳河口,去万春楼。她差一点,就死在我这辈子都寻不回来的地方。就为让我在宫里,能多几块看不见的牌。
我算什么皇贵妃。我是条会披衣裳的蛇。还是条不认得路的蛇。皇帝早看出来了。他不说。他只是跟在我后头,把我踩歪的地方,一块一块补。我那时还得意,还觉着自己能替他分忧。分什么忧?我差点把他后墙都拆了。皇后算什么。皇后都比我清楚,她家那些人,真到要命时,是会连她一起埋的。我还傻着,往人家埋人的坑里放我的人。
阿灰从外头回来,没往里走,就蹲在门口。它不近我。好。我这会儿,是臭。不是身上臭,是心里那点装出来的“稳”,全烂了。我不该点香,不该闭眼,不该把“藏”字当盾。我该去外头,让风把我吹透。像那年从雪里爬出来,连哭都不敢,因为泪会结冰。我现在,终于又回到那滋味里了。不是饿,是空。不是怕,是醒。原来人真到没路时,才会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我之前有路。有皇帝。有这身皇贵妃的皮。所以我从来就没真醒过。我躲在这皮里,演一个能活的人。其实连活是什么都忘了。现在,皮没了。他才逼我脱。我要再穿回去,就是真不知死。
我站起来。腿麻了。走到门边,阿灰没躲。我弯腰摸它。它“喵”一声。我哭了。不是委屈。是这黑里,有只猫还认我。我认。我从今往后,不再给自己立碑。要活,就真活。要死,也别拖人。我这一夜,不长。只够把过去那点自以为是,一滴滴,拧出来。天快亮。我站在那,等风。风没来。我也没动。我知道,等天一亮,我就不再是前些日子的那个皇贵妃了。我会像从土里刚刨出来的萝卜,沾泥,发青,可实。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