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零四章
我坐了一整夜。窗没开,灯没点。殿里黑得发潮,像井底。我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不是委屈。是嚼自己。
我今年多大了?不记得。只记得从南镇雪里爬出来,便总觉着自己比旁人强。能忍,能算,能低头。进了宫,更把自己当个下棋的。今日给丽妃递根萝卜,明日往德妃那儿送卷经,后日又让乌皮去墙根撒沙。我还以为那是本事。那是什么本事?那是人家没真动我。
皇后要按死我,早按了。德妃要下药,早下了。沈家要灭口,早灭。她们看着我上蹿下跳,不是怕。是等。等我出错。结果我真出了。不是小错。是拿平喜的命去填。不是皇帝护着,平喜回不来。我也得被那顶“私遣宫人出京”的帽子扣死。他还说得轻了。他不只擦屁股。他是在我一次次自以为是的时候,悄悄把刀从我脖子上拿开。
我从前最恨人说我没根基。现在才知,我连根基两个字都配不上。根基不是人。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不知道。我以为我种两块地,收几个人,铺几条线,就站住了。狗屁。这宫里,就我这点手段,连给人家烧火的都不如。我那是活在自己搭的戏台子上。他看得清,又不点破。不是不能。是怕我垮。他想让我自己长出来。可我没长出来。我差点长成第二个皇后,端着,假着,还觉着自己和她们不一样。其实一样。可能更蠢。
天快亮。我走到镜前。镜里人散着发,脸白,眼肿。我看着她,像看一个大笑话。我伸手,把镜面盖了。不是不敢看。是看得太清。我不配再作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我差点把跟着我的人全拖死。平喜半死。乌皮没睡过整觉。素娥两头熬。周太医为了我,在太医院多签了几笔他本不该签的。我还说我要护他们。我拿什么护?拿他那点没对我冷下去的余温。我,欠他。欠他们。也欠这条命一次真真正正的醒。
我坐回床边。外头有风。我赤脚走到门边,把脸贴在门缝。凉。像南镇的雪。我小声说:“我不再演了。”不是求谁听。是给自己听。从今往后,我不作大。不打没底的牌。不派人替我去死。要下泥里,我自己去。不是赎给谁看。是再错一步,谁都救不了我。我,不会再让他替我擦屁股。我要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先把自己活成块石头。不是皇贵妃。是阿草。一个知道死味,又敢往上爬的人。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