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二百零二章
天快黑时,我坐在后殿,手里攥着平喜走前给我磕头时掉在地上的半截红绳。我让她别回头。我让她去吃苦。我让她觉着快死再回来。我错了。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去。她不是阿草。阿草有刀,有泥里滚出来的狠。平喜没有。她只有我。我把她推进了火坑。
我让人叫乌皮。他进来,鞋没穿好。我说:“平喜出事了。”他脸一白。我说:“她被卖进窑子了。南边码头。你去找秋禾,让她叔父给我找个靠得住的人,不是官,是那种能进窑子、又不会漏风的。”乌皮牙咬得响。我道:“别现在冲进去。要捞。不能抢。抢了,她更出不来。”他“嗯”一声,转身出去。
我又叫素娥。她进来,我让她去西市找照玉家少东。我说:“叫他明日去南边码头,找那条街。别问人。只看后门朝哪,晚上谁进谁出。把地形摸回来。”素娥不吭声,只点头。我等。不是不急。是这事,错在我。我得把她拉回来。不能让她死在那。她若真死了,我这一辈子,半夜都得听见她在门后喊我。
五日后,乌皮那边的人回话。是秋禾叔父找的,姓焦,从前在镖局,后来欠了债,躲在南边码头。那人说,平喜那间妓院,叫万春楼。后院有口旧井。后门常关。可每逢初五,有夜香车进去。我听完,只说:“就从夜香车下手。”我不出面。我让焦某去办。给他钱。不多。只够买通收夜香的老头。再把平喜藏在车底带出来。我得让她活着。别的不想。名声、清白,我都不管。我只管她还喘不喘。我让乌皮在城外官道口等。我不去。不是不疼。是我若去了,这事就成宫里的事。宫里的事,会要她的命。
又过三日。天快亮,乌皮背着个人,从西角门进来。我一看,是平喜。她瘦得没人形,脸白如纸,手腕上全是淤青。我上前,把她往怀里一抱。她浑身一抖,没哭。只小声说:“娘娘,我没死。”我“嗯”一声。我自己的泪,往心里流。我让人抬她进后殿。烧水,擦身,喂粥。她身上没一块好地。我也没问。等她缓过来,我才说:“这趟,是我错。”她摇头,说:“不。娘娘。我见着人了。听见姓了。沈家的,邵家的,还有给宫里递香灰的。”我一下停了手。她盯着我,像用最后一点命在说:“我不亏。”我背过脸。这丫头,已经不是我派出去的那个平喜了。她回来了。带着最黑处的话。我不知道这趟,是我害她,还是这宫里,逼我们所有人都得这么活。我只是一下一下,替她擦手。像擦自己那半条,快丢了的魂。她活着。就还都好。我以后,不会再这么用她了。要下黑处,我去。她不能再湿了。我这条水,够脏。她得活着,做我明处的眼。我,做她底下的根。
我活着。不是让平喜替我去死。这趟回来,我给她擦身,手指头碰到她后腰上那几道抽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剜。她没哭。我也不敢。她越不哭,我越知道,这局不是戏。戏里人死了,还能重排。她若死在万春楼,我下半辈子连灯都不敢点。我是皇贵妃,手里有权。可正是这权,差点让我把自己的人推进火坑。我以为我够稳,够藏。我以为让她下去吃一遍我吃过的苦,她就能硬。我错得没边。她不是我。她没在南镇雪里活过。她只是我宫里一个会跑的丫头。我拿我的命去量她,太狠。
我让人去请周太医。人回来,说周太医不在值房,去北门了。我“嗯”一声,先让素娥用艾叶煮水,把后殿都熏了。平喜睡了。我坐在外间,听她呼吸。那呼吸,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闭眼,全是她光着脚在柳河口提水,在万春楼后门蹲着,饿得看不清人。我不能再想。再想,人就软。软,就是死。以后要动,我动。要下黑处,我自己下。我这条命,本来就脏。平喜这命,是新的。我不能再让她替我疼。我得比这宫里所有人,都更清楚,每一脚踩下去,会连累几个。皇后没杀我。是我自己,差点先杀了我的人。这教训,我记着。不是哭。是往心里钉。明早,我要把平喜送回家。不是赶她。是让她在城外养三个月。钱,我给。人,我派。她娘若在,也接来。我要让跟着我的人看见,我不只让他们死。我也让他们活。活过来。比从前还结实。这宫里,要换气,先得把我这口气,也换一遍。我活着。不是皇贵妃。是阿草。是那个知道冷,知道饿,也知道错了敢改的人。我不再装。也不再把自己往“道”里塞。就从今早起,重新活。真的活。再错一步,我谁都不拖。